小少年的衣服从手里滑落,被海水冲走了。
他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大脑一片空白。商人说得有鼻子有眼。海主夫妇违逆天道,被处以极刑。夜叉王在混乱中发动政变,夺取了海王宫的控制权。
少年的心猛地揪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公主呢?她怎么样了?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步一步地向那个他发誓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游去。他不知道等在海王宫的是什么,不知道他一个没有灵力的废物能做些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
必须回去看看她。
他花了三天时间才摸清海王宫的情况。夜叉王刚刚登基,底下的卫队大多是新提拔上来的,对灵鲛族不熟悉。他没有灵力,在侍卫们眼中和一条普通的鱼没什么区别,反而成了他最大的掩护。他混在杂役的人群中进了海王宫,找到了一份粗使打扫的工作。
活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清洗宫殿的地面、擦拭廊柱、清理水藻。海王宫比他在荒岛上的小屋子大了一万倍,需要打扫的地方多得看不到尽头,一天下来手脚都磨出了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
但他去人不觉的苦。他唯一担心的是能不能打听到胧玉的消息。
杂役们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话最多,少年就一边扒饭一边竖起耳朵听。他听到了很多消息,夜叉王行事残暴,杀了不服从他的旧臣。海族各部人心惶惶,有的在暗中联络想要反抗,有的已经准备逃离海域。三位公主被幽禁在自己的殿中,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通信。
但没有人说得清胧玉到底怎么样了。
有人说她被夜叉王下了禁制,灵力被封。有人说她在事变中受了重伤,一直在养伤。还有人说她没有受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反抗,束手就擒。众说纷纭,没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他想过直接去找胧玉,但长公主殿被重兵把守,他一个粗使杂役根本靠近不了。他只能一边干活一边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他在工作中认识了一个给长公主殿送餐的内侍。那内侍人还不错,就是干活马虎,他帮他补了几次漏,又帮他做了几样精巧的小物件,内侍高兴得不行,说什么也要报答他。
“你能帮我进长公主殿送餐吗?”小白问。
内侍犹豫了一下,但看在那些精巧物件的份上,最后还是点了头。
少年终于踏进了长公主殿。
殿中的陈设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长公主殿应该是金碧辉煌珠光宝气的,但实际上这里很素净。墙上的装饰大多被撤掉了,纱帘被换成了厚重的帷幕,将外面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甜腻腻的,让人不太舒服。
胧玉坐在窗边,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衣,头发没有梳起来,散在肩后,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几年未见的光景,胧玉又长开了一些,然而那张足以令整个海域倾倒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少年端着食盒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胧玉认出了他。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快速扫了一眼门口守着的侍卫,用一种极其细微的动作制止了少年出声。她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平静地说:“放那里吧。”
少年把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和一碗汤。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糕点上,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些糕点里掺了什么,一种能限制灵力的毒药,剂量不大,每天吃一点,日积月累再强的灵力也会被慢慢侵蚀。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种毒药对胧玉来说根本没用。他只知道每当他亲手把掺了毒的食物送到胧玉面前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少年再次来送餐的时候,胧玉趁侍卫不注意,轻声道:“你傻吗?现在族中人都往外跑,只有你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我担心公主。”他低着头摆弄食盒里的碗碟,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干活,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从那时候起,直到胧玉成为真正的海主,白鲛都称呼胧玉为公主。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胧玉苍白的脸和那双依然明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时候,我才更应该回来。”
胧玉一愣,然后笑了起来。她笑得很轻很轻,怕惊动外面的侍卫,但少年看到了她眼底泛起的泪光。
“小白,”她说,“你真是又傻又倔。”
少年把一碗汤放到她面前,声音有些发抖:“糕点和汤……你还是不要……”
胧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她当然知道汤里有什么,夜叉王每天逼她喝下的那些东西,她已经喝了很多天了。那些药物对她来说连安眠药都算不上,但她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每天都装作很难喝的样子皱着眉头喝完。
今天这碗汤不太一样,味道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少年在里面偷偷加了一些海藻和贝类的汁水,想尽量盖住药味。他知道这些努力对毒药本身没有任何影响,但他就是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汤好喝一点点,他也想做。
胧玉喝着汤,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别怕,我可是很强的,不会有事。”
少年抬起头,看到她正看着自己,嘴角挂着一个很轻很淡的微笑。那一刻他明白了,没有人能禁锢胧玉,除非她自己愿意。
“公主,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一个倔强的傻子,偏偏拥有话本子里金子一般的心。
胧玉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轻声说了一句:“明天可以再做点别的吗?比如炖鱼什么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