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因为生长较慢,即便是灵鲛族的男性,他的手却比胧玉的大不了多少,掌心有薄茧,指尖布满细小的疤痕。当他的手握住胧玉的手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只暖的手用力地握了回来。
少年红了眼眶。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很小的时候,被人用石头砸了额头,血流了一脸,疼得他蹲在路边哭了一场。后来他发现哭没有用,哭不会让石头变少,也不会让人变得友善。
可现在这只手握住他的时候,他的眼泪像是打开了闸门,怎么也止不住。他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把干燥的沙土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胧玉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握着少年的手,安静地等他哭完。
海风呼呼地吹,火堆烧得噼啪作响,门框上本来挂着风铃的地方空空荡荡,但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阵一阵传来,演奏着古老的旋律节拍。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白天胧玉跟着少年在海里,看他怎么找海藻、抓贝类,分辨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他在水里的动作很灵活,虽然没有灵力,但身体的协调性好得出奇。
“这个不能吃,”小白从水里冒出头来,指着胧玉手里一只颜色鲜艳的海螺说,“这个是苦的,我吃过一次,肚子疼了好几天。”
胧玉立马丢掉。
“不知道能不能吃的东西就先咬一小口尝一尝,但是要等一会儿看看会不会肚子疼。不疼的话就说明可以吃。”
胧玉听着他轻描淡写地说这些话,意识到这个人学会的一切,都是从一次次试错中得来的。他试过苦的海螺、有毒的鱼、让人浑身发痒的海藻,没有人告诉过他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试。
傍晚的时候,少年带胧玉去岛的另一边看他的“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很勉强,不过是几块大石头围起来的一小片沙地,沙地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株蔫巴巴的绿苗,风一吹就东倒西歪。旁边还竖了几根树枝,上面挂着破布条做成的简易风障,勉强挡住一些海风。
“都快死了,”小白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幼苗,叹了口气,“上次种的时候用了点珊瑚粉,好像好了一点,但还是不行。可能是风太大了,或者是水不对。”
他说得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学术讨论的味道,好像他在做的不是种花,而是在解决一个复杂的难题。胧玉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对着几棵快要死掉的苗发愁的表情,忽然说,“他们不会死的,因为他们和你一样顽强的。”
说着,掌心紫色的灵力在植物上罩了一层结界,花朵瞬间开放。是一株淡粉色的樱花,小小的一株缀满了生机与希望。
少年的脸又红了。
命运从一开始就把他们放在了完全不同的轨道上,又给了他们交错的机会。
第三天傍晚,海面上出现了异常。
少年在海边洗东西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海水在剧烈地翻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海底深处急速上浮。他猛地抬头,看到远处的海面裂开了一道金色的裂缝,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胧玉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那道金色裂缝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早有预料,又有些舍不得。
金光散去,海面上凭空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皆身着华服,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光晕。两人的容貌极美,男人的眉眼与胧玉有七分相似,气质沉静如水,女人眼眶微红,看到胧玉的那一刻,表情似乎是松了口气。
尽管少年常年不住在海族,但他不是傻子,那种排山倒海的灵力压迫感只有一个人能有,统御整个海域的灵鲛族至高无上的存在,海族之主。
何况单单从这对男女的容貌来看,也大概猜出二人身份。他们走过来,先是确认了一下女儿安然无恙,然后才将目光转向了手足无少年。
少年的第一反应是跪。
他的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拦住了他。主君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小臂,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一旁海主的声音温和,和她在海王宫大殿上发号施令时的声音完全不同,“这三天你收留照顾胧玉,该道谢的人是我们。”
少年愣住了。
海王看了看那座歪歪斜斜的小屋,又看了看少年身上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鳞牌,递给他。
鳞牌通体墨蓝色,像是一块被打磨得极薄的深海寒铁,表面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的纹路。那是海主的灵力印记,是整个海域最高权力的象征。
“这是我的鳞牌,”海主说,“拿着它,你可以随时进入海王宫。什么时候想回到海里了,就拿着它来找我。海王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少年的双手微微发抖。这枚鳞牌在他手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他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珍贵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海主和主君,又看了看站在两人身后的
胧玉。胧玉正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小白,”胧玉说,“要来找我啊。”
然而那天之后,少年始终没有鼓起勇气回去海王宫。
胧玉到来的三天就像一场梦,一觉醒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生活一如往常,可是心境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
消息传来的那天,他正蹲在海边洗衣服。一个路过的海族商人从水里冒出头来,一边整理货物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海主夫妇谋逆被处决”“夜叉王登基”“全海域戒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