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黑云雷霆之上,天族宫殿的某处庭院里,池塘翻着细微的水泡,池底的游鱼躁动不安地四处窜动,连屋檐下的风铃都无风自动,叮当作响。
宅邸的主人坐在廊下,手里捻着一枚玉白的棋子,望着天际那片隐约透来的暗紫色光芒,唇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自来也双手抱胸,后背倚着廊柱,神色看似松弛,可目光锋利地锁在那人脸上,没有半分放松。纲手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双臂交叠在胸前,指节微微泛白,盯着对面那个曾在天族宴席上装疯卖傻多年的天族三殿下。
“不必紧张。”男人把棋子丢回棋盒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与他们往日所见判若两人。那层呆滞迟钝的伪装已经彻底卸下了,此刻坐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眼神清明,嘴角噙着淡笑的年轻人,虽然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天族特有的俊逸,但那份气质已然完全不同。
“命神大人,蛞蝓公主,我虽是天龙族的人,但我说的话,在族内根本没什么分量。你那双眼睛不必这样仇视我,我只是想跟你们做个交易。”
纲手冷笑了一声:“交易?三殿下蛰伏多年,这会儿忽然说要交易?我们凭什么信你?”
“凭……外面的异象。”男人收了笑,目光转向远天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雷云,声音沉了沉,“家族里那些老头子们安逸太久了。圣初一族从上到下,多年位居高位,享乐偷懒的心思占了七八成。”
自来也眯了眯眼:“所以三殿下的意思是?”
“天道也有两面。”三殿下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胧玉和白鲛两位灵胎应运而生,这本就是天道自我修正的征兆。按道理说,天道应该正本清源,涤荡那些腐朽的东西,重新把秩序扶上正轨。但天道又舍不得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由天族主导的秩序被彻底颠覆。于是它自己两相拉扯,优柔寡断。而在我看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这样腐朽的天族,被天道抛弃是早晚的事。”
廊下一阵沉默。风铃声急促地响了一阵又渐渐平息,池水里的气泡仍在不间断地往上翻涌。纲手和自来也交换了一个眼神。
“所以你要赌。”纲手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些,但那份戒备丝毫未减,“你想赌胧玉能赢。”
“对。”三殿下坦然点头,“自古以来政变改革,哪有不站队就能坐收渔利的?我本就是个不受宠的边缘皇子,按现有天道的秩序,想登上那个位置,这辈子都不可能。既然如此,不如豪赌一次。”
他站起身,走到廊边,负手望向那片墨紫色的天际。那里的雷光又亮了一次,将半边云层都映成紫黑色,沉闷的雷声隔了数息才传到此处,震得廊下的石板微微发颤。
“那黑紫色的劫雷史无前例,从未在天族的典籍中记载过。不要说我,恐怕祖父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样强度的劫雷。但正如你们所见,天道不顾一切也要杀了他们,但如果……挺得过这道劫雷,他也会拥有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能力。世间事大抵如此,不是么?”
自来也和纲手沉默不语。
“二位,就算胧玉是千年不遇的海族灵胎,也不可能易
扛下来。你们还是赶快回到她身边去,说不定还能帮上些忙。”
自来也挑了下眉,这下连装都不装了:“你会这么好心?”
男人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坦然:“替我给胧玉带句话,他日事成,我若执掌天族,会亲手终结海天交战的现状。我会让她想要的那种正轨重现人间。”
纲手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道,“你该不会真的还对她……”
自来也在一旁瞪大眼睛。
男人脸上的似笑非笑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重新坐回廊下,捡起那枚玉白的棋子,在指间漫不经心地翻转着:“时移势易,我只是在她身上下注而已,跟多年前的那点心思没有任何关系。”
自来也嗤了一声,不置可否。他转身拍了拍纲手的肩膀,两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言,身形同时一纵,掠出高耸云层,朝那片紫黑色的海域方向疾驰而去。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男人独自坐在廊下,指间的棋子映着天边偶尔闪过的雷光,连指尖都被染成黑紫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