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妤在秋千上晃了没一会儿，就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不是她睡着了一一她根本没睡，就是闭着眼睛晒太阳一而是院子外面有人在吵架。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在说，另一个人在哭。
“小主，赵嫔娘娘来了。”素清跑进来通报，表情有点微妙。
“赵嫔？她来干什么？”
“好像……是来找骁妃娘娘的，但骁妃娘娘不在，她就站在门口不走。”
萧妤叹了口气，从秋千上站起来。
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一个嫔位娘娘站在门口吹风。
“请进来吧。”
赵嫔被请进来的时候，萧妤差点没认出她。
上次在御花园见到的赵嫔，虽然嘴笨但气势很足，穿得花枝招展，头上簪了七八朵花，像个移动的花瓶。
今天这位，头发只梳了个简单的髻，钗环都没戴几样，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嫔妾给萧嫔请安。”赵嫔的声音闷闷的。
“赵嫔娘娘客气了，快请坐。”萧妤把人引到院子的石桌旁坐下，示意素清去倒茶。
赵嫔坐下来，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妤没催她，安静地等着。
这是她的职业病一一小朋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着，给足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赵嫔终于开口了。
“萧嫔，我是不是特别讨人厌？”
萧妤愣了一下。
这问题也太直球了吧？
“赵嫔娘娘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所有人都讨厌我，”赵嫔的声音又开始发抖，“皇后娘娘不喜欢我，骁妃娘娘讨厌我，温妃娘娘笑话我，就连齐贵人的狗看见我都绕道走。”
萧妤差点没忍住笑。
狗绕道走这个，倒是有可能。元子那小家伙确实很挑人。
“嫔妾不觉得赵嫔娘娘讨人厌。”
“真的吗？”赵嫔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你骗我的吧。你跟她们是一伙的。”
“嫔妾跟谁一伙？”
“就是……就是……”赵嫔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反正就是一伙的。”
萧妤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这个人，连“谁是一伙的”都说不清楚，是怎么在后宫里活到现在的？
“赵嫔娘娘，嫔妾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上次在御花园说嫔妾坏话，被嫔妾听见了，您还记得吗？”
赵嫔的脸一下子红了。
“记得。”
“那您当时为什么不反驳？嫔妾说了您几句，您就走了。”
赵嫔低下头，手指揪着袖子，揪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因为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在说骁妃娘娘坏话，也确实被禁足了。我就是……嘴快，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那您心里是怎么想的？”
“我就是觉得……骁妃娘娘长得好看，皇上喜欢她，我心里酸，就想说点什么让自己好受一点。”赵嫔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但我说完了更难受。骁妃娘娘知道以后，肯定更讨厌我了。”
萧妤递过去一块帕子。
“赵嫔娘娘，您知道骁妃娘娘是怎么说您的吗？”
赵嫔摇头。
“骁妃娘娘说，赵嫔不坏，就是嘴笨。”
赵嫔愣住了。
“她……真的这么说？”
“真的。她还说您心眼不坏。”
赵嫔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次好像不是因为难过。
萧妤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赵嫔娘娘，您想不想跟骁妃娘娘和好？”
“和好？”赵嫔吸了吸鼻子，“我们都没好过，怎么和好？”
“那就从现在开始好。您觉得怎么样？”
赵嫔张了张嘴，想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那您得答应嫔妾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您要是想说谁的坏话，先来找嫔妾说。嫔妾帮您把关，看看能不能说。”
赵嫔瞪大了眼睛：“你……你不怕我说你坏话？”
“您要是想说嫔妾坏话，嫔妾就在您面前，您当面说，嫔妾听着。说完就算了，不记仇。”
赵嫔看着萧妤，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了句：“萧嫔，你真是个好人。”
萧妤笑了。
“那赵嫔娘娘要不要留下来用午膳？今天小厨房做糖醋排骨。”
赵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午膳的时候，赵嫔吃得很开心，话也多了起来。
萧妤发现，这个人说话确实不太过脑子。
比如她说：“萧嫔，你这个糖醋排骨比御膳房做的好吃多了。御膳房做的那个，又酸又甜又腻，像……”
“像什么？”
赵嫔想了半天：“像糖醋味的猪食。”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然后赶紧摆手：“我不是说御膳房不好，我就是打个比方。萧嫔你不会告诉别人吧？”
萧妤笑得直不起腰。
“不会不会，嫔妾嘴很严的。”
赵嫔松了口气，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后，赵嫔主动帮稚雅收拾碗筷，被稚雅吓得连连摆手说“使不得”，赵嫔也不坚持，就站在旁边看，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碗真好看”“这个盘子在哪里买的”。
萧妤靠在椅子上，看着赵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奇妙。
表面上看起来最不好惹的人，可能是最馋嘴的。
表面上看起来最阴阳怪气的人，可能只是想找人说话。
表面上看起来最尖酸刻薄的人，可能只是嘴笨。
她想起自己在幼儿园的时候，班上有一个小朋友，总喜欢抢别人的玩具，所有家长都告状。后来她观察了一个星期才发现，那个小朋友不是想抢玩具，是想跟别人一起玩，但不会说。
后来她教他说“我可以跟你一起玩吗”，那个小朋友学会了以后，再也没有抢过别人的玩具。
赵嫔大概也是这种人。
不是坏，是不会。
不会好好说话，不会表达真实的情绪，不会跟人正常相处。
“清清，”萧妤喊了一声。
“在！”
“去库房里找找，有没有好看的布料，挑两块柔软的颜色淡雅的，明天送去给赵嫔娘娘。”
“啊？给小主您自己做的吗？”
“不是，给赵嫔娘娘的。她今天穿的衣服颜色太艳了，不适合她。柔和一点的颜色会衬得她更好看。”
素清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乖乖去了。
萧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继续荡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