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萧妤破天荒地没睡懒觉。
稚雅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小主已经坐在梳妆台前了,正在对着一堆簪子发愁。
“小主,您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去见姨母,不能太邋遢。”萧妤拿起一支白玉簪比了比,又放下,“你说我戴哪个好?”
稚雅看了看那堆簪子,伸手拿起一根素银簪子。“这个吧,太后的喜好素净的。”
萧妤接过去插在发髻上,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行,听你的。”
收拾妥当后,萧妤带着稚雅和素清出了门。走到半路,她突然停下来。
“雅雅,你说太后身边的人,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知道什么?”
“知道匿名信的事。”
稚雅想了想。“太后娘娘不管后宫的事很久了,都是皇后娘娘在管。但如果是宫里进了不该进的人,太后应该会知道。”
萧妤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寿康宫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石狮子蹲得端端正正,两旁的松柏绿得发黑。萧妤每次来都觉得这里不像太后的寝宫,倒像一座庙——安静、肃穆、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萧嫔娘娘来了。”门口的小太监眼尖,看见萧妤就笑了,“太后娘娘正念叨您呢。”
萧妤走进去,穿过回廊,还没到正殿就听见里面有人在笑。
不是太后的笑声——太后笑起来是那种克制的、轻轻的笑。这个笑声更大、更亮,带着一种爽朗的劲儿。
萧妤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小主,怎么了?”稚雅小声问。
“有人在里面。我不认识的人。”
“会不会是哪位娘娘?”
萧妤摇了摇头。骁妃、温妃、赵嫔的笑声她都能分辨,这个声音从来没听过。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正殿。
“妤儿来了!”太后坐在上首,看见萧妤进来,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快过来,哀家给你介绍个人。”
萧妤走过去,行了个礼,然后看向坐在太后左手边的那个女人。
这一看,她愣住了。
那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窄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头发全部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固定。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宫里的女人,倒像是从战场上刚下来的。
她的五官很英气,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我不好惹”的气场。
“这是慕容将军,”太后笑盈盈地介绍,“慕容家的长女,刚从边关回来。是哀家请她进宫来住几天的。”
萧妤眨了眨眼。
将军?
“慕容将军好。”萧妤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慕容将军站起来,还了个礼,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萧贵人——不对,现在该叫萧嫔了。早就听说太后格外喜欢一妃嫔,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伶俐的。”
她的声音比一般女人低沉一些,但很好听,像大提琴的弦被拉了一下。
“慕容将军过奖了。”萧妤在心里快速搜索着记忆——她好像没听稚雅提过什么慕容将军。
“别叫将军,生分,”慕容将军大手一挥,“我叫慕容兰,你叫我兰姐姐就行。”
萧妤看了一眼太后,太后笑着点了点头。
“兰姐姐。”
“哎!”慕容兰应了一声,笑得露出两排白牙。
萧妤坐到太后另一边,宫女端上茶来。她一边喝茶一边偷偷打量慕容兰——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这不像一个“将军”,更像是一个真的上过战场的军人。
“妤儿,”太后拉过萧妤的手,“兰兰是哀家看着长大的,跟你母亲也是旧识。她这些年一直在边关打仗,难得回来一趟。”
“边关打仗?”萧妤来了兴趣,“兰姐姐是武将?”
“武将谈不上,”慕容兰摆摆手,“就是替家里看着那片地。边境不太平,总要有人守着。”
“慕容家世代镇守北境,”太后补充道,“兰兰是慕容家这一代最能打的。”
萧妤肃然起敬。
能打的女将军。这才是真正的“将门之女”,骁妃那种顶多算“将门之女”的入门版。
“兰姐姐这次回京是有什么事吗?”萧妤问。
慕容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皇上召我回来的。说是有事商量。”
萧妤注意到她说“皇上”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敬畏或讨好。
“什么事呀?”
“不知道,”慕容兰放下茶杯,耸了耸肩,“他让我回来我就回来呗。反正我也好久没见太后了,正好回来看看。”
太后在旁边笑,但萧妤注意到太后的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心疼。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慕容兰站起来说要去御花园转转,先走了。
她走后,太后拉着萧妤的手,叹了口气。
“妤儿,你觉得兰兰怎么样?”
“很厉害。”萧妤实话实说。
“是很厉害,”太后点点头,“但这孩子命苦。”
萧妤竖起耳朵。
“慕容家三代守边关,每一代都有人死在战场上。兰兰的大哥、二哥,都战死了。她父亲前年也走了。现在慕容家就剩她一个。”
太后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今年三十二了,还没成家。不是没人提亲,是她不肯。她说边关不能没人守,等边关太平了再说。可是边关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