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到布兰顿。
船靠岸的时候,她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布兰顿王都的港口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灰色的石砌码头,密密麻麻的桅杆,海鸥在桅杆之间飞来飞去。天空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抹布。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混着煤烟和鱼腥,和她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她不一样了。她走的时候是伊莎贝拉·莫兰,一个被塞进后勤部马车里、和补给物资挤在一起的护士。她回来的时候是莉莉·维林——维林家的三女儿。至少,她将要成为那个人。
离开法兰的路线是塞德里克的人安排好的。从帝都港口出发,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渔船。船身灰扑扑的,甲板上堆着渔网和空木桶,腥味浓得刺鼻,舱室矮到直不起腰。莉莉蜷在船舱角落里,抱着一只旧麻袋,在柴油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里度过了第一个夜晚。天亮的时候,小渔船把她送上了停泊在公海的一艘大商船。货舱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不流通,闷得人透不过气。她没有抱怨,在货舱的木箱上坐了一天一夜,靠着箱壁,听着头顶甲板上水手们沉重的脚步声和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像某种古老的心跳。第三天清晨,商船终于驶入了布兰顿王都的港口。
接应她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裙,外罩一件深色斗篷。头发盘得很紧,没有一根碎发露在外面,连表情也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她站在栈桥尽头,手里的提灯在晨雾中亮着昏黄的光。
“莉莉小姐?”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已经背诵过很多遍的稿子。莉莉点了点头。
“我叫埃莉诺,塞德里克少爷派我来接您。”女人说完,侧身让开,示意莉莉跟上。她没有多问一句,连看莉莉的眼神都是淡淡的、克制的。那种克制莉莉很熟悉——格兰瑟姆宫的仆人也有相同的气质。这是弗罗斯特家族出来的女仆,不需要塞德里克亲口说她也能猜到。
马车驶离码头的时候,埃莉诺开口了。
“维林子爵那边,塞德里克少爷已经安排好了。您的身份是维林子爵的私生女,母亲是子爵府上的前女仆。您原本在格伦莫尔郡乡下随母亲生活,母亲不幸故去,您前来投奔生父。卡尔·维林——子爵的长子,您的同父异母哥哥——他以为塞德里克少爷是在回北境的路上偶遇了您,对您心生怜悯,多方打听才知道了您的身世。少爷替您给卡尔写了信,说您的母亲不久前病逝了,您希望回到维林家认祖归宗。”
莉莉看着她。“卡尔·维林信了?”
“卡尔·维林是个正直的人。他没有理由不信。塞德里克少爷的信写得很真诚,您的身世也是真的——维林子爵确实在十七年前侮辱过府上的女仆,那个女仆也确实生了一个女儿。”
“他没有去查吗?”
“查了。”埃莉诺抬起头看了莉莉一眼,“那个女仆确实叫艾格尼丝,而您确实是她的女儿。只要他见到您,就会认得您。您和您祖母年轻的时候实在太像了。至于您在格伦莫尔郡乡下的生活痕迹,少爷都让人安排好了,谁去查也查不出来。”
莉莉沉默了。
王都火车站。埃莉诺熟门熟路地带莉莉去入口的大钟下等待。“记住,您是今天才坐火车到达的王都。”
“卡尔·维林来了。”埃莉诺在身后轻轻提醒。
莉莉抬头望去。一个年轻男人刚下马车,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帽子,正在和车夫说话。他比她高出半个头,肩膀不算宽,却挺得笔直,站姿端方规整,脊背始终绷得平直,刻着根深蒂固的体面与克制。头发是浅金色的,和她的一样。他的脸——她看不清,他低着头,正在帽子上掸灰。他重新戴上帽子,朝车站广场上的人群逐一打量起来。目光扫过入口的大钟时顿了顿,重新按紧了帽子,朝她们这个方向走来。
莉莉深吸了一口气,像一个紧张的、腼腆的、刚从乡下来的姑娘。
卡尔·维林站在她面前,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莉莉?”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试探,一点不确定。
“卡尔哥哥。”莉莉微微弯了弯膝盖。声音很轻,很稳,睫毛轻垂,似是有些害羞。
卡尔的嘴角弯了一下,真正露出点满意的神色。“马车在外面。父亲在家等你。”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莉莉上了马车。埃莉诺跟在她身后,在她旁边坐下。卡尔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目光从莉莉的脸上移到窗外,从窗外移回莉莉的脸上,又从莉莉的脸上移到埃莉诺的脸上。
“霍普金斯小姐,您是弗罗斯特少爷推荐的?”卡尔开口了。
“是的。少爷说维林家的三小姐刚从乡下来,对王都不熟悉,需要一个可靠的人照顾。我在公爵府上做了多年的侍女,对王都的贵族圈还算熟悉。”埃莉诺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职业化的平和。卡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马车走了不到两刻钟,停了。莉莉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到一栋米白色的、三层楼的房子。窗户很多,但大部分都拉着窗帘,看起来像一栋有人在住但不想让别人看到里面的人在干什么的房子。门是深棕色的,门框上刻着花纹——藤蔓和叶子的图案,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卡尔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莉莉扶着他的手跳下来,裙摆在地面上拖了一下,沾了一点灰。她没有低头去看。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仆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制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戴了面具的人。他看了卡尔一眼,微微弯了弯腰,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莉莉身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移开了。
“老爷在书房等您。”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没有表情。
莉莉跟着卡尔走进门厅。门厅不大,但很高,天花板上有石膏线,被刷成了浅金色,在吊灯的光里闪着细细的光。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没有人物。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花纹已经被踩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原本是某种花的图案。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混着旧木头和蜡烛油的气息,像一栋很久没有人认真打扫过的、但每天都有人假装在打扫的房子。
卡尔在二楼的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卡尔推开门,侧身让莉莉先进去。
书房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的书却不算多——有些已经歪了,有些还站着,有些倒着,像一排排站累了的人。书桌靠窗,深色的木头,桌面很干净,只有一盏油灯和一小摞文件。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后面,背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前,正看着门口的方向。莉莉看到了他。科尔温·维林,来自格伦莫尔郡的子爵,她的生父。他不到五十岁,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是金棕色的,比她想象的更深。眉毛很淡,几乎看不到眉尾。眼睛是浅棕色的,不深不浅,像一杯兑了很多水的红茶。鼻梁挺直,鼻头微微下弯。嘴唇很薄,抿着,抿成了一条线。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头发上,从头发移到她的裙子上,从裙子移到她的鞋上,再从鞋移回她的脸上。那个目光不是父亲看女儿的目光,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目光。是一种更冷的、更功利的、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的目光。莉莉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躲开那个目光,也没有迎上去。
“坐。”科尔温·维林终于开口了。
莉莉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埃莉诺站在门口,卡尔站在桌前。
“卡尔跟你说过了?”科尔温问。
“说过了。”莉莉的声音很平稳。
“你的身份是伊迪丝的双生姐妹,在格伦莫尔郡乡下长大,身体不好,所以一直没有来王都。今年你们十七岁,该在社交季亮相了,所以我们也把你接来了。若是你能找到个好夫家,我会给你一千金币的嫁妆。”科尔温的声音像在背书,没有停顿。
一千金币,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私生女不至于太寒酸,也刚好够让维林家的两个嫡女心理平衡一些。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