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温看了她一眼。“你的言行要符合身份。不要把你那些不入流的做派带到这里来，丢了维林家的脸。”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门口，拉开门。“你的母亲和姐姐在客厅。你去见她们吧。”莉莉站起来，走出书房。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画，这幅是风景，那幅也是风景，没有人物。莉莉走过一幅画的时候，停了一下。那是一位夫人的肖像——深蓝色的长裙，浅金色的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条海蓝宝项链。脸很小，五官精致，下巴尖尖的，浅蓝色的眼睛干净得像被阳光照透的琉璃。鼻梁挺直，鼻尖微微上翘，有一种孩子气的娇憨。嘴唇是淡粉色的。她笑得很克制，眼里有一种沉静的东西，像在看很远的地方。整个人像一株晨雾里的白百合。莉莉觉得这面容是如此亲切熟悉。
“那是我们的祖母。上一代子爵夫人。格伦莫尔郡远近闻名的美人。”卡尔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莉莉看着那张脸。她在那张脸上看到了自己——不是五官的相似，是某种更模糊的、更朦胧的东西。她的颧骨，她的下巴，她嘴唇的弧线，她眼睛里那种安静的、不张扬的、但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东西。她在那幅画前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客厅在一楼，门开着。莉莉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年女人，穿着深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暗色的花纹，浅棕色的头发盘得很高。脸很圆，下巴很短，眉头拧着，从她看到莉莉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开过。她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任何一位体面的夫人没有两样——但她的严肃不是那种克制的、不放纵自己的严肃，而是一种厌恶的、压抑的、像在忍着什么东西的严肃。子爵夫人凯瑟琳·维林。
另一个是年轻姑娘，坐在凯瑟琳旁边，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的人。头发也是浅金色的，但比莉莉的更深一些、更黄一些，像秋天的麦秸。脸很小，下巴很尖，颧骨很高。眼睛是浅棕色的，和科尔温的一样。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她看着莉莉，目光从莉莉的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从头发移到她的裙子上，从裙子移到她的鞋上，再从鞋移回她的脸上。那个目光和科尔温的不一样——科尔温的目光是冷的，像冬天的风；她的目光是烫的，像夏天的太阳。但不是温暖的那种烫，是那种晒得人皮肤发疼、想找个阴凉的地方躲起来的烫。
“伊迪丝。这是莉莉。”卡尔站在莉莉旁边，声音不大，但很稳。伊迪丝没有站起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眼角往上挑了一下。目光在莉莉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树的叶子上，好像那些叶子突然变得特别值得研究。
“坐吧。”凯瑟琳开口了，声音冷硬寡淡。
莉莉在她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脊背挺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她进门时一样。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莉莉能听到壁炉里木柴断裂的声音，能闻到茶壶里飘出来的红茶的气味——不是花草茶，是正宗的、加了一点点奶的红茶。长到莉莉能感觉到伊迪丝的目光从树叶上移回来，落在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移回她的脸上。
“你多大了？”凯瑟琳问。
“十七。”
“生日？”
“和伊迪丝同一天。”
凯瑟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又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在乡下，跟谁住？”伊迪丝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她母亲的高一些，脆一些。
“仆人。”
“什么仆人？”
“保姆，家庭教师，厨娘。”
“他们教你什么了？”
“读写，算账。”
伊迪丝的嘴角抽了一下。“你会读写？”
“会一点。”
伊迪丝的嘴唇抿住了。凯瑟琳站起来，裙摆在地板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晚饭七点。不要迟到。”她走了。伊迪丝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莉莉。你会在这里待多久？”
莉莉想了想。“父亲没说。”
伊迪丝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客厅里只剩下莉莉和卡尔。卡尔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和刚才一样。“现在她们都走了。说说弗罗斯特少爷——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莉莉没有立刻接话。她垂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实际上是在回忆埃莉诺给她补充过的那些细节。
“我和他只见过一面。他路过格伦莫尔郡，进教堂讨口水喝。那天我正好在帮神父打扫卫生。”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镇子上的教堂年久失修，神父年纪大了，很多活干不动。我那天正好在，就帮着擦了一会儿长椅。”
卡尔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莉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子。“他喝完水，看我在那儿忙，就问神父我是谁。神父说我是一位子爵的私生女，一个人住在乡下，母亲刚刚去世。他——他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走了。”
“就这样？”卡尔追问。
“就这样。我甚至没跟他说过话。直到神父说他给我推荐了一个女仆，我才知道他是谁。”莉莉抬起头，看着卡尔的眼睛，目光平静。
卡尔盯着她看了几秒。莉莉没有躲闪，就那么让他看着。过了好一会儿，卡尔移开了目光。据他所知，他这位妹妹和生母在乡下日子过得颇为拮据，只请了一个年老的厨娘。除此以外，家里的一切都要亲力亲为，过的和普通的乡下姑娘没什么两样。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卡尔轻轻地问。
莉莉看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那可真是一位慷慨的绅士。”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