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七点开始。餐厅很大，长条形餐桌能坐八个人，但只坐了五个。科尔温在长桌一头，凯瑟琳在另一头，卡尔在科尔温左边，伊迪丝在右边，莉莉在伊迪丝旁边。椅子是深色木头的，椅背很高，坐上去脊背自然挺直，不需要刻意。餐具是银质的，擦得亮，在烛光里闪着柔和的光。餐巾叠成扇形，搁在盘子左边。
莉莉坐在那里，姿态和她进门时一样，和她在格兰瑟姆宫被阿利斯泰尔手把手教过的一样。她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烤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动作不快不慢，没有发出声响。
伊迪丝一直在看她。看她拿刀叉的方式，切肉的方式，嚼东西的方式，咽下去的方式。目光从挑剔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以为莉莉会用错刀叉，会把餐巾塞进领口，会发出难听的咀嚼声，会把汤洒在桌布上。但莉莉没有。莉莉吃饭的样子像一个从小被训练过的人——不是那种刻意的、像在演戏的优雅，是自然的、不费力的、像呼吸一样的从容。伊迪丝把叉子放下了。她吃不下了。
饭后，莉莉回到房间。埃莉诺跟在后面，关上了门。莉莉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月光照在花园里，把树影拉得很长，像几道被风吹歪的烟。远处有猫在叫，叫声尖细，像婴儿在哭。她站了很久。
“埃莉诺。”
“嗯。”
“你觉得他们信了吗？”
埃莉诺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几秒。“信了。至少表面上信了。”
莉莉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她现在是莉莉·维林。格伦莫尔郡来的、体弱多病的、被仆人照顾着长大的、十七岁的私生女莉莉·维林。她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莉莉·维林。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翅膀还是完整的，颜色还是鲜艳的，但它不会飞了。
莉莉回到布兰顿的时候，正值社交季的尾声。但海伦娜公主的大婚像是往一锅滚水里又倒了一瓢油，整个王都的贵族圈都在沸腾。那些平时住在乡下、一年只来王都一两次的小贵族们借着这个机会全都涌了进来。一时间王都的街道上到处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马车，陌生的纹章。莉莉的出现，在这片沸腾的油锅里连一朵水花都没溅起来。
维林家对外说的故事很圆满——伊迪丝的双生姐妹，从小体弱，在格伦莫尔郡乡下养病，今年终于养好了，被接来王都。体弱这个借口用得很好，解释了为什么她以前从未露面，也解释了为什么她比伊迪丝瘦那么多、白那么多、安静那么多。至于为什么双生姐妹长得不像——伊迪丝丰腴、圆润，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水蜜桃；莉莉纤细、单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柳枝——子爵夫人对外说，莉莉长得像祖母。这话不假。凡是看过走廊上那幅肖像画的人，再看莉莉，都会点头说一句“确实像”。
莉莉一进入社交季就接连参加了四场舞会。每一场都是同样的流程——入场，微笑，行礼，被介绍给一堆她记不住名字的人，被问同样的问题，回答同样的答案，然后被请去跳舞。她转了无数个圈，脸笑僵了，脚磨破了，腰被不同的人的手搂过，手心被不同的人的温度烫过。她记不住那些人的脸，只记得他们的手套——白的，米色的，浅灰的。
第四场舞会结束的时候，莉莉站在马车旁边，等埃莉诺去拿她忘在休息室的披肩。夜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翻起来，露出脚踝。她的脚踝很细，白得在月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维林小姐。”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在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青年男人，穿着深蓝色外套，颈间系着浅灰领巾。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很整齐。眉毛很浓，眉峰很高，眉尾微微上挑。脸是健康的小麦色。手戴着白色手套，很干净，一点褶皱都没有。莉莉不认识他。
“我叫詹姆斯·米特。塞德里克是我的发小。听说塞德里克在格伦莫尔郡见过您，对您印象深刻。”年轻人微微弯了弯腰，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不会出错的微笑。
莉莉看着这个陌生人。“米特先生。”她微微弯了弯膝盖。声音很轻，很稳。“您好。”
年轻人的笑容没有变。他的眼睛也是深棕色的，在月光下几乎是黑的，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他看着莉莉，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头发上，从头发移到脖子上，从脖子移到肩膀上，从肩膀移回她的脸上。这个审视的目光让莉莉有些不舒服。
“那么，祝您今晚愉快。”年轻人笑了笑，退后一步，微微弯了弯腰。
夜晚，莉莉躺在床上，迟迟无法入睡。床帏已经放下来了，把她和外面的世界隔开。蜡烛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纱帐，在床单上投下一层暖融融的影。她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帐顶那片模糊的光晕。
她在想阿利斯泰尔。她没有遵守承诺，从他身边不告而别。他一定很愤怒。也许不是愤怒——他那种人，愤怒不会摆在脸上，只会沉下去，沉到眼睛底下，变成一层薄薄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冰。他会不会来找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她希望他来，又怕他来。希望他来是因为——她想见他。怕他来是因为，他现在应该在北境，在战场上，在和塞德里克打仗。他不能来。
她想起他站在门口说“等我回来”的样子，想起他吻她额头时嘴唇的温度，想起他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的重量。那些画面像被什么东西钉在脑子里了，拔不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羽绒的，软软的，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香。不是格兰瑟姆宫那种冷杉的味道。她不习惯。
她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想要一个身份，想要堂堂正正站在人前，想要不被任何人当作“情妇”看待。她做到了。她是维林家的三小姐了。可到了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被陌生的气味包围着，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她发现自己很想他。
埃莉诺放下了床帏，准备帮她熄灭蜡烛。
“埃莉诺。”
“嗯。”
“明天有什么安排？”
“明天下午会有一场茶会。子爵夫人会带您和伊迪丝小姐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