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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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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闭上眼睛。茶会。又一场无聊的、需要笑僵脸的、需要在别人问她“你在乡下都做什么呀”的时候回答“读书、祷告、散步”的茶会。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茶会那天下午,莉莉穿上了子爵夫人为她准备的新裙子——浅蓝色,棉布的,裙摆上绣着细小的白色花朵,其他地方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头发被盘了起来,用一根同色的丝带绑住。子爵夫人愿意给她做新衣服,纯粹是不想丢了维林家的脸,但也不愿意多花钱。她脖子上依旧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珍珠,小到几乎看不见——是从法兰带来的那条项链,在布里斯托的集市上买的,唯一属于自己的首饰。子爵夫人给她准备了衣服,却没有首饰,可她也不能光秃秃地出门。

子爵夫人已经在马车里了。她穿着一件深绿色天鹅绒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花纹,头发盘得很高,用一只金色发夹固定住,发夹上镶着一颗绿色宝石,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眉头还是拧着的,从看到莉莉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开过。伊迪丝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缎面裙子,裙摆上绣着细小的银色亮片,在阳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被点燃的星星。

莉莉上了马车,在伊迪丝对面坐下。埃莉诺没有跟来。这是子爵夫人的安排——“一个乡下姑娘,带什么仆人,也不怕人笑话。”莉莉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动了。伊迪丝的目光一直钉在莉莉脸上,从上车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她不高兴极了。

“你的项链哪来的?”伊迪丝终于开口了。

“乡下带来的。”莉莉说。

伊迪丝的嘴角抽了一下。“这珍珠太小了,太小家子气了。”

莉莉摸了摸锁骨上那颗米粒大小的珍珠。“我只有这一条项链。”

伊迪丝撇了撇嘴,转过头看着窗外,不再说话了。

伊迪丝·维林平心而论并不难看。她有一张讨喜的圆脸,下巴的弧度柔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有一种少女的娇憨。说实话,整个维林家族都长了一副好相貌。已经外嫁的玛丽小姐听说也是位美人,不然也很难跨越阶级嫁给一个体面的伯爵继承人。但伊迪丝在玛丽的美貌阴影下活了十七年。玛丽比她大三岁,从十七岁起就在社交季大放异彩,所有人都在说“维林家的大女儿真漂亮”、“真会说话”、“真会跳舞”。伊迪丝站在玛丽身后,像一个被挡住的、不会发光的、没人看得见的影子。

她以为等玛丽出嫁了,一切就会不一样。她以为自己会成为家里唯一的小姐,会成为舞会上最耀眼的那一个,会被那些年轻绅士们围着、追着、赞美着。

然后莉莉来了。

伊迪丝站在客厅里,第一次看到莉莉的时候,她的手紧紧地攥了一下。那个姑娘穿着一条米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是漂亮的浅金色。脸很小,下巴很尖,颧骨不高不低,鼻梁挺直。嘴唇是天然的粉色,没有涂胭脂。眼睛是清透又温柔的浅蓝。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姿态不卑不亢。

伊迪丝恨她。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站在那里,就抢走了伊迪丝等了十七年的光。

莉莉很快就感觉到了伊迪丝的敌意。不是从什么大事上,是从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像沙子一样的小事上。早餐的时候,她刚在伊迪丝旁边坐下,伊迪丝就站起来,换到了桌子另一头。她走进客厅的时候,伊迪丝正在和女仆说话,看到她进来,声音就低了,低到听不清,然后站起来走了。在走廊上遇到伊迪丝的时候,伊迪丝会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墙上那幅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画。莉莉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自己的活动范围缩小了——不去伊迪丝常去的客厅,不在伊迪丝用早餐的时候下楼,不在走廊上停留太久。她像一只小心的、不惹事的猫,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减少自己占用的空间。

凯瑟琳夫人表面上非常平等地给两位小姐都准备了新衣服。裁缝来了,量了尺寸,选了料子,定了款式。但莉莉看到伊迪丝面前堆着的那些丝绸、缎面、天鹅绒——深红的、浅粉的、宝蓝的、嫩黄的,颜色鲜艳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料子滑得像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而她面前的料子是浅紫的、浅绿的、淡蓝的,颜色淡得像被水洗了很多遍,料子大多是棉布的,偶尔一件缎面,为了应付某些更重要的场合。

“莉莉身体不好,穿太重的料子会不舒服。棉布透气,适合她。”凯瑟琳夫人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语气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伊迪丝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莉莉没有说“这不公平”,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点了点头,伸出手,摸了摸那块浅蓝色的棉布。布料的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可见。她没有觉得委屈。她只是想起了格兰瑟姆宫的衣柜,那些格温为她准备的衣服——丝绸的、缎面的、欧根纱的,每一件都熨得平平整整,按颜色深浅排列,从左到右,从香槟色到深蓝色,像一道渐变色的彩虹。那些衣服不属于她。这条棉布裙子也不属于她。她穿什么,其实都一样。

珠宝更不用说了。伊迪丝每次出门都佩戴不同的珠宝——有时是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有小指头那么大,圆润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有时是钻石或彩色宝石饰品,不大,但切工很好,在阳光下会闪出七彩的光。莉莉什么都没有。

这时候埃莉诺会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几条素色丝带——浅蓝的、米白的、淡粉的——在莉莉的头发上比了比,选一条颜色相配的,系一个小巧的蝴蝶结,或是绕上她纤细的脖颈,添一抹雅致温柔。

“很好看。像一朵刚开的花。”埃莉诺每次都真心实意地说。

莉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的丝带在浅金色的头发里若隐若现,像一小片被风吹到麦田里的矢车菊花瓣。她没有觉得好看,也没有觉得不好看。她只是觉得,丝带比珍珠轻,脖子不疼。

阿利斯泰尔收到信的第二天,战争就在清晨打响。不是试探,不是拉锯,是碾压。法兰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过防线,把弗罗斯特家族的阵地撕成了一块一块的碎布。塞德里克站在溃退的队伍里,回头看到那面红底金狮旗正在步步逼近。他没有看到阿利斯泰尔本人,但他知道他在那里——在那面旗帜下面,在马背上,在那些被血染红的地图、被刀刃砍断的旗杆、被马蹄踩碎的头盔中间。他不说话,不喊,不咆哮,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把弗罗斯特家族的防线往北推了二十里,又二十里,又二十里。战况一边倒,布兰顿输得一败涂地。

阿利斯泰尔像一块被推下了山的石头,没有人能拦住他。他不在乎伤亡,不在乎补给线,不在乎国内那些质疑他“打得太狠”的声音。他只有一个念头——推进,再推进,打到弗罗斯特家族的防线碎成渣,直到布兰顿不得不屈膝求和。到时他会逼得她无处可逃,哪怕她逃到了天涯海角,他也要追过去。

他有空就把她留下的那封信拿出来看,像一个人在反复确认同一个伤口的位置,生怕自己疼错了地方。他其实不必看,每一个词都刻在脑子里了,包括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忽大忽小的字母。他又一次把信折好,塞进外套的内袋里。那个位置靠近心脏。他放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指在内袋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然后他走出了帐篷。

晚上的月亮很亮,亮得能把整个营地照得像一座被遗弃的鬼城。阿利斯泰尔站在高地上,看着西面——那个方向是弗罗斯特家族的防线,那片土地已经被鲜血浸透。赫尔曼跟了上来,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他只听得到自己胸腔里那根弦被拧紧的声音,一圈,又一圈。他不确定它什么时候会断,但他知道,在它断之前,他要让某些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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