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季的最后一场舞会,排在海伦娜公主大婚的前一周。王都的贵族们像要把接下来几个月的社交份额一夜挥霍干净。莉莉跟在子爵夫人和伊迪丝身后走进大厅时,小提琴声刚从舞池那边飘过来,细细的,软软的,像有人在用丝线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伊迪丝穿着一条深红色缎面长裙,裙摆绣着金色花纹,在烛光里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耳垂上缀着两颗红宝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珍珠项链垂在锁骨上,每一颗都发着光,像一串被串起来的、不会落下的月亮。莉莉穿着一条淡紫色缎面裙子,裙摆没有装饰,只领口零星绣了几朵金线与白线交织的小花,几颗细小的珍珠嵌在花心。腰间系了一条极细的金色丝带,打了个蝴蝶结,两端垂下来,轻轻晃着。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条淡紫色丝带系住,尾端垂在耳后。
她们走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的人转过头来。目光先是落在伊迪丝身上——深红色缎面在灯光下确实耀眼——然后移到她身后的莉莉身上。然后那些目光就停住了。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年轻绅士正和朋友说话,说到一半没了声音,眼睛钉在莉莉的方向。朋友推他,他没有反应。一个穿香槟色长裙的贵妇人正用扇子扇风,手停了,扇子悬在半空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正和副官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他的目光越过副官的肩膀,落在那个穿淡紫色裙子的姑娘身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伊迪丝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愤怒像是地下涌动的岩浆,翻滚着想从她心里面往外冒的、压都压不住。她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目光没有跟着她移动,还钉在莉莉身上。
“莉莉,你走前面。”伊迪丝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莉莉能听到。
莉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伊迪丝前面。那些目光还在她身上,她没有去看它们。她看着前方的路,看着那些正在跳舞的、聊天的、喝酒的、用各种方式假装自己没有在看她的人。她脸上凝着一抹分寸恰到好处的微笑,眼底眸光温淡收敛,周身皆是恰到好处的疏离与端庄。这个微笑是埃莉诺教她的——“笑的时候不要用力,不要想着‘我在笑’,想一件让你开心的事,然后让那个开心从嘴角漏出来一点点,就够了。”她想的是一件开心的事。格兰瑟姆宫的书房,壁炉里的火,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她发间慢慢穿过的感觉。嘴角弯了起来。那些偷看的目光更亮了。
第一支舞曲响起,一个年轻绅士走过来,向莉莉伸出手。白色外套,头发梳得油亮,脸上的表情像一只看到了鱼的猫。莉莉把手放在他手心里,跟着他走进舞池。她跳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每一次转身都恰到好处,不会多转半圈,也不会少转半圈。裙摆在旋转时展开,淡紫色缎面像一小片薰衣草花田。年轻绅士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下,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一支舞结束,她回到座位。还没坐下,另一个年轻绅士已经站在面前。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舞伴换了一个又一个,脸笑了一轮又一轮,脚在舞鞋里磨得生疼。她没有停下来——不是因为想跳,是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要坐在那里,被那些目光钉着,被那些窃窃私语围着,被伊迪丝那快要烧起来的眼神烤着。
伊迪丝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舞伴来了两个,跳了两支舞,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看着莉莉在舞池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裙摆像一朵一朵绽放的淡紫色花——每一朵都开在她心上,开一朵,她的心就裂一道口子。
回家的马车上,伊迪丝没有说话,嘴抿成了一条线。莉莉坐在她对面,靠着车窗,看着窗外。
“你很得意?”伊迪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尖。
莉莉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她。“没有。”
“你骗人。”伊迪丝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哭出来的、像决堤一样的哭。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红宝石耳环在耳朵上晃来晃去。“你这个低贱的乡下丫头,你什么都不是,你凭什么?”
莉莉看着她,没有接话。她总不能说“我不想跳,是那些人非要请我”,总不能说“我不想来舞会,是你们非要我来的”。这些话在伊迪丝耳朵里,都会变成炫耀,变成嘲讽。
马车停了。伊迪丝第一个跳下去,没有回头。莉莉跟在后面,缓缓上了楼,走进自己房间。埃莉诺正在整理床铺,看到她进来,停下来看了一眼。
“莉莉小姐,您脚疼吗?”
“有点。”
埃莉诺蹲下来,帮她脱了舞鞋。脚趾上磨出两个水泡,一个在左脚小趾,一个在右脚大拇指上,亮晶晶的,像两颗小小的透明珠子。埃莉诺用针挑破,用干净棉布擦干,涂了一点药膏。莉莉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埃莉诺的动作。
“埃莉诺,伊迪丝很讨厌我。”
埃莉诺的手停了一下。“她不是讨厌您。她是嫉妒您。”
“有什么区别?”
埃莉诺想了想。“讨厌您的人,会希望您消失。嫉妒您的人,会希望自己变成您。”她把药膏盖子拧好,站起来。“伊迪丝小姐不是坏人。她只是还没学会怎么面对一个比自己更耀眼的人。”
莉莉没有再说什么。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讨厌也好,嫉妒也罢,对她来说都没差别。她在想今天舞会上听到的那些闲谈——那些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的时候,提到了一个词:斯卡布罗屠夫。她不用想都知道在说谁。
第二天早上,伊迪丝没有出现在餐桌。凯瑟琳夫人说她不舒服,在楼上休息。莉莉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面包。面包是硬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端起牛奶的时候,余光瞥到了维林子爵手边摊开的报纸。只看清了那个标题,占了整整两栏——辛德菲尔大公兵临城下,北境防线或将全面崩溃。她的心猛地一沉。
埃莉诺在厨房里遇到了伊迪丝的女仆安妮。安妮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小眼睛,每次见到埃莉诺,像一只想要决斗的公鸡。她看到埃莉诺走进厨房,立刻放下抹布,站直了身体,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我是这个家的老人,你是外人”的目光看着埃莉诺。
“霍普金斯小姐,您来厨房做什么?小姐们的早餐不是已经送上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