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不知道这些。他看着阿利斯泰尔放弃了内河航运权，放弃了纳贡良马，觉得自己打了一场漂亮的仗。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嘴角是弯的。

“大公，我们明天继续谈第六条。”他说。

阿利斯泰尔点了点头。“好。”他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大人，邓肯公爵的请帖已经送到了。明晚在他的宅邸举办晚宴，邀请了几位布兰顿的贵族。维林子爵和他的两位女儿也会出席。”班杰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阿利斯泰尔能听到。

阿利斯泰尔的脚步没有停，但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了一下。

邓肯公爵的宅邸在王都东区，离维林家的房子不远，坐马车不到一刻钟。莉莉跟着子爵夫人和伊迪丝走进大厅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女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长裙，男人们穿着深色外套，脸上都挂着标准的、不会出错的微笑。莉莉穿着一条湖蓝色裙子，站在那些穿丝绸、戴珠宝的女人中间，像一朵开在花园角落里的野花。

但她感觉有人在看她。不是大厅里那些绅士们——他们确实在看她，从她进门那一刻起就在看，那些目光黏在她脸上、身上、手上，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但她在意的不是那些目光，是另一道——从二楼某扇窗户后面射出来的，她看不到但能感觉到。如同深冬里的寒冰，非常冷。她没有抬头，只是站在那里微笑着，和那些她记不住名字的人打招呼，说着那些她已经说腻了的客套话。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旁边的人一定能听到。但她没有让那个心跳传到脸上，脸上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眼底眸光浅淡收敛，平静得寻不出半分情绪破绽。

邓肯公爵特地来和维林子爵父子打了招呼，又轮番问候了子爵夫人、伊迪丝小姐和莉莉。他的眼睛在莉莉身上停留了两秒，便将注意力放回维林子爵父子身上。维林子爵因这难得的看重，忍不住满面红光。

晚宴开始了。莉莉坐在伊迪丝旁边，面前摆着银质刀叉和白色餐巾。她切了一块烤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牛肉很嫩，汁水很足，比她平时在维林家吃的好多了，但她吃不出味道。她的注意力不在牛肉上，在楼梯上。她有点怀疑是那个人来了，害怕那个人会不会出来找她。

晚宴结束了，他没有出来。舞会结束了，他也没有出来。莉莉跟着子爵夫人走出大厅，走过走廊，走过那扇深绿色的门。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稳稳当当的。心里头很紧张，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上了马车，子爵夫人坐在对面，眉头还是拧着的。伊迪丝坐在旁边，神色依旧不太高兴。莉莉不在意，她靠着车窗，在想他。想他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的样子，想他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想他会有多愤怒。她不知道。

莉莉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大厅的那一刻，阿利斯泰尔确实站在二楼窗户后面。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的茶，茶已经凉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稳，背是直的，头是抬着的，和他初见她时一模一样。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然后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看着班杰明。

“大人，维林小姐已经走了。”班杰明的声音很小，却很认真。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他在想莉莉。他恨她这样离开。恨她一个字都不肯提前说，恨她在他面前演得那样好——温柔、顺从、毫无破绽，让他以为她想通了，以为她不会走了，以为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一睁眼就不见她的踪影。她把他所有的信任捏在手里，轻轻一握，然后松开了。他在前线的时候每天都告诉自己——是弗罗斯特家族帮她的，是塞德里克把她带走的。他要碾碎他们，要把她抓回来，狠狠惩罚她，让她永远都不敢再跑。那些念头像烧红的铁，烫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他把布兰顿的防线一道一道碾过去，把弗罗斯特家族的阵地一块一块啃下来，把自己逼成一个只会往前推进的、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他以为这样就能把那根刺拔出来。他没有拔出来，他只是把自己伤得更深了。

她的信他看了无数遍。每次看到，手指都会不自觉地蜷一下。她说“不是要离开你”，她说“等我回来”。他相信。但每次读完那封信，那团火烧得就没那么旺了，像被人往火堆里扔了一把雪——火头低下去，烟呛得人眼睛疼。

今天他见到了她。她站在大厅里，一袭湖蓝色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那截他吻过无数次的脖颈。笑容得体、疏离，真正像个贵族小姐了。她从他的窗下走过，目不斜视，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应该恨她的。他来找她，就是要亲眼看清楚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心。可他看着她走得那样稳、背挺得那样直、头抬得那样高——他发现他恨不起来了。不是不恨，是恨被她那张平静的脸削去了一层，又削去了一层，削到最后，底下全是别的东西。她低着头给他缝伤口的样子，她在他怀里哭到喘不上气的样子，她说“我需要再想清楚一些”时红透了的耳尖，还有她主动亲吻他的样子。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关进脑子里最深的抽屉里。

他拿她没办法。他可以把布兰顿打得跪地求饶，可以让弗罗斯特家族从此一蹶不振，可以让这个王国的任何一个人在他面前低头。但他拿她没办法。他要她回来——不是绑回来，是走回来。他要她心甘情愿地走回来，名正言顺，堂堂正正。

他冷笑了一声。布兰顿现在怕他怕得要命，他提什么要求他们都会奉上。但他不能直接开口要一个女人——一个毫无交集的、子爵的女儿。那会毁了她。他可以不在乎全世界的眼光，但他不能不在乎她的。她好不容易拿回了身份，他要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不是情妇，不是任何见不得光的角色，是妻子。

所以他要一个借口，一个让所有人闭嘴的、合情合理的、推都推不掉的借口。塞德里克会给他送来的。他查清楚了——是塞德里克帮莉莉恢复了维林家女儿的身份，他委婉暗示了卡尔·维林，说他对莉莉一见钟情。他第一时间就看穿了那个人的心思：让她成为贵族，他就有机会娶她了。

正合他意。

塞德里克每次都替他铺路——从查找莉莉的真实身份，从布里斯托到法兰帝都，从法兰到布兰顿。每一次，塞德里克都在帮他，以一种他自己绝对不会承认的方式。

这一次也一样。

他会让塞德里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这扇门推开。而他会走进去，把该属于他的人带出来。最后的赢家，只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