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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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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在维林家,像一只被温水煮着的青蛙。日子过得不冷不热,不疼不痒,但每一秒都在消耗她。每天早上,埃莉诺帮她穿衣服、梳头发,她下楼吃早餐。早餐永远没有变化。伊迪丝坐在对面,不看她,也不说话。凯瑟琳坐在长桌另一头,脊背挺得笔直,像站岗的士兵。科尔温子爵不在——他总是在她下楼之前就出门了。

早餐后,她回到房间,坐在窗前,看着花园里的树。看一会儿,拿起一本书,翻几页,放下。再拿起来,再翻几页,再放下。那些字在她眼前晃,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排着队从这一头爬到那一头,她一个都抓不住。

她唯一能抓住的,是报纸。她每天都会去翻战争新闻那一版。有时候能找到,有时候找不到。找到的时候,手会停在报纸上,手指压着那几个字,像怕它们跑掉。消息通常很短——“法兰帝国特使阿利斯泰尔·辛德菲尔大公与布兰顿外交大臣今日就边境停火事宜举行第三轮磋商,双方就斯卡布罗地区的归属问题进行了深入讨论。”深入讨论。她不知道什么叫深入讨论,但她能想象出来。阿利斯泰尔坐在谈判桌的一边,对面是布兰顿的大臣们,桌上摊着地图,画着红线蓝线。那些线代表土地,代表军队,代表成千上万人的生死。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会高,不会急,只会坐在那里,灰色的眼睛看着对面的人,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出一些让对方后背发凉的话。

她很想他。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慢慢长出来的,像一棵草从石缝里钻出来。一开始只是一点绿,你觉得它活不了;过了几天它长高了一点,又过了几天长出了叶子,又过了几天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花。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根扎得很深,拔不掉了。

谈判桌上的气氛比莉莉预想的更沉闷。布兰顿的大臣们坐在对面,个个面色沉郁紧绷,像一群欠了债被堵在门口的赌徒。首席代表是外交大臣林奇勋爵,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眉毛很浓,眉尾往下垂,像两把倒挂的扫帚。他看阿利斯泰尔的眼神像一只阅历深重的老狐狸。身后的幕僚们更年轻一些,但脸上的表情和他一模一样——嘴唇抿着,眉头拧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

阿利斯泰尔把条款一页一页摊在桌上。动作很慢,慢到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不能出错的事。每摊开一页,对面那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第一条,斯卡布罗全境及周边三个要塞,主权永久归属法兰。布兰顿不得再主张。”林奇勋爵的眉毛拧了一下,那两把倒挂的扫帚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二条,斯卡布罗两侧各三十里内,布兰顿不得驻扎超过两千常备军,不得新建堡垒。法兰保留驻军权。”林奇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第三条,战争赔款五百万金币,分四年付清,以关税抵押。”林奇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第四条,法兰商人在布兰顿全境关税减半,且享有治外法权。”林奇的下巴绷紧了。

“第五条,法兰拥有对布兰顿特定商品——羊毛、铁矿——的独家采购权。”林奇的鼻孔微微张了一下。

“第六条,弗罗斯特家族的幼子到法兰‘留学’三年。”林奇的手从桌上抬了起来,又放了下去。

“第七条,布兰顿每年向法兰纳贡三百匹良马。”林奇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八条,开放布兰顿内河航运权。”林奇把面前的条款推开了。动作不快不慢,和阿利斯泰尔摊开它们时一样慢。他推开之后,没有看阿利斯泰尔,而是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是红色的,红得像血。他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以为他睡着了。

“大公,您这是在谈判,还是在宣战?”林奇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阿利斯泰尔靠在椅背上,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我在停战。”

林奇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把条款推给旁边的幕僚,幕僚接过去翻了两页,脸白了。传给下一个,下一个看了,脸也白了。一页一页传下去,那些脸一张一张白下去,像多米诺骨牌。阿利斯泰尔坐在长桌另一头,看着那些变白的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他在等——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等他们开始讨价还价,等他们说出那句他早就知道他们会说的话。

“这不可能。”林奇果然说了。

阿利斯泰尔没有接话。

“斯卡布罗自古就是我们布兰顿的领土,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您一句话就想拿走?五百万金币——您知道我们一年的税收是多少吗?您要我们把关税抵押给您?那我们还拿什么还债?法兰商人在布兰顿享有治外法权,那他们是不是可以在我们地盘上杀人放火都不用受罚?还有这个——独家采购权、纳贡、开放内河航运——您干脆把整个布兰顿都占领算了!”林奇的声音高了起来,高到旁边的人都缩了一下脖子。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撞回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阿利斯泰尔等他扑腾完了,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像一块石头扔进泥潭里——不会溅起水花,但会沉下去,沉到最底下。

“林奇勋爵,您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现在,我们来谈谈什么是可能的。”

接下来一周,谈判在“不可能”和“也许可以商量”之间来回拉锯。阿利斯泰尔每天上午准时出现在会议室,一身深灰色长外套剪裁利落,领口系着藏蓝色领巾,绳结打得端正严谨。发丝梳理得平整服帖,面容沉静无波,眉眼敛尽所有情绪,不见半分起伏。他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那些条款,一条一条地过,一条一条地磨。让步的时候很慢,慢到对面的人以为自己在赢;坚持的时候很硬,硬到对面的人以为自己在撞墙。

第三天,他放弃了第八条——开放内河航运权。布兰顿的大臣们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我们终于赢了一局”的表情。阿利斯泰尔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第六天,他放弃了第七条——纳贡良马。布兰顿的大臣们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但弯得不太自然,像在忍笑。阿利斯泰尔看着他们,还是没有说话。

布兰顿的大臣们脸上的表情从“我们赢了”变成了“我们赚了”。阿利斯泰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前四条,一条没让。第五条到第六条,还在桌上。布兰顿的大臣们以为自己在赢,以为自己在用内河航运权和纳贡良马换来了法兰的“妥协”。他们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那些。那些是他放在桌上让他们砍的,是他故意送给他们的“胜利”,是他们以为自己在赢的幻觉。他真正要的,从头到尾,只有前四条——斯卡布罗,非军事区,战争赔款,治外法权。这四条,一条都不能少。但第五到第八条,都是他带莉莉回家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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