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故意的。
一只松鼠从树上跳下来,落在狗的面前,愣了一瞬,然后开始跑。狗的眼睛亮了,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弹出去,牵引绳从绅士手里滑脱,在地上拖了一段,随即弹起来,像一条被激怒的蛇。松鼠慌不择路,从草地上蹿进步道,又从步道蹿进骑马小姐们的队伍里。它跑得极快,快得像一道棕色闪电,在马蹄之间穿来穿去。马受了惊。一匹栗色马猛地抬起前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它的主人——一个穿浅紫色裙子的小姐——尖叫了一声,身体往后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她摔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面粉被人从高处扔下来。头先着地,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身体在地上弹了一下,便不动了。其余马匹也惊了,有的原地打转,有的往旁边躲,有的抬起前蹄,险些把主人甩下来。小姐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猫追着跑的老鼠。有人喊“凯蒂”,有人喊“快拉住我的马”,有人喊“救命”。草地上乱成了一锅粥。
树荫下的夫人们全站了起来,有的捂着嘴,有的尖叫,有一个直接晕了过去——穿褐色裙子的夫人直挺挺倒下去,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的帽子掉了,羽毛在地上滚了两圈,沾满草屑。几位绅士冲过来,有的想去扶摔下马的小姐,有的想拦住还在乱跑的马,有的站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年轻男人弯下腰,想把那位小姐抱起来——莉莉看到了,立刻冲了过去。
她提着裙子大步地跑,毫无淑女风范。鞋踩在草地上,发出急促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她跑过那些尖叫的小姐们,跑过那些手足无措的绅士们,跑过那只还在追松鼠、浑然不知闯了祸的狗。她跑到摔下马的小姐身边,一把推开那个正要把她抱起来的年轻男人。
“不要碰她!”莉莉的声音很大,大到旁边的人都愣住了。她跪下来,跪在那位小姐的头侧,双手伸出,稳稳扶住她的头。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根贴着她的颧骨,稳得像钉在空气里。“不要搬动她!她的脖子可能断了!”
年轻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只被人突然拍了脑袋的猫。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尖叫的小姐们不叫了,手足无措的绅士们停住了,连那个晕倒的夫人也坐在地上攥着帽子上掉下来的羽毛,眼睛直直看着莉莉,嘴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莉莉没有看他们。她在看那位小姐。凯蒂·霍奇——她刚才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快,像一只吓坏了的小动物。莉莉的手指在她的头部和颈部快速而轻柔地摸了一遍,没有摸到明显的骨折或错位。她低头凑近凯蒂的脸,感觉了一下呼吸的气流——有,但很弱。她撑开凯蒂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等大,对光有反应。从头部往下摸,摸到左肩时,凯蒂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莉莉的手停住了。她用手指在凯蒂左肩上轻轻按了按,感觉到皮下的骨骼位置不对。肩关节脱臼,不是骨折。手指继续往下,检查了四肢和骨盆,没有发现其他明显损伤。她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还在发呆的人。
“她摔下来的时候头和肩膀先着地。可能有脑震荡,需要观察。左肩脱臼了,需要复位。不要搬动她。找一块硬的门板或者宽木板来,把她平着抬走。不要让她坐起来,不要让她自己走。”她的声音不大,却沉敛笃定。
周围的人还在发呆。莉莉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快去!”
几个仆从如梦初醒,转身就跑——一个去找门板,一个去找医生,一个去找霍奇家的马车。莉莉低下头,看着凯蒂的脸。凯蒂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莉莉握住她的右手,轻轻捏了一下。
“你叫凯蒂,是吗?你从马上摔下来了,但没有大碍。肩膀脱臼了,我现在帮你接回去,很快就好。你听我说,不要怕。”莉莉的声音很轻,柔缓又笃定。
凯蒂的眼珠转了转,落在莉莉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的、像蚊子叫一样的声音。“疼……”
“我知道。”莉莉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她左侧。一只手按住凯蒂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左上臂,开始慢慢地、均匀地、持续地牵引。凯蒂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但没有叫。莉莉感觉到肩关节的间隙被拉开,她将上臂外展、内收、外旋——听到一声闷闷的“咔嗒”。关节头滑回关节囊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掉进深水里。
凯蒂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随即松了下来。她睁开眼睛看着莉莉,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流进耳朵里。“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
莉莉松了一口气。她松开手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不是怕的,是蹲太久了。往后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温度透过棉布袖子传过来,像寒日里拢在肩头的一缕软风,温柔绵长。
莉莉抬起头,看到了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是金色的,仿佛暮春湖面映着落日的粼粼波光。那双眼睛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手,从她的手移回她的脸,来来回回,像一台坏了方向的钟。那双眼睛里燃着一团火,像什么东西曾经在里面被点燃过,烧了很久,烧到快灭了,忽然又被人添了一把柴。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
莉莉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周围的人在动,在喊,在跑,在议论,但他们两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站在那片混乱的中心,像两尊被遗弃在荒野多年的石像。
“你——”塞德里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你没事吧?”
莉莉摇了摇头。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退后一步。手微微有些抖,呼吸却看不出丝毫慌乱。她把那只发抖的手藏在身后,攥成了拳头。
“莉莉!你做了什么!”伊迪丝的声音从远处劈过来,尖锐得像一把刀划开空气。她骑着马赶回来,裙子在风中翻飞,脸上的表情不是担心,是愤怒——那种“你又出风头了”的愤怒。她从马上跳下来,动作很急,差点摔倒,安妮扶住了她。她冲到莉莉面前,一把攥住莉莉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莉莉的手腕上立刻现出几道红印。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一个乡下来的姑娘,什么都不懂,凭什么碰凯蒂?要是弄伤了她,你担得起吗?”伊迪丝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你是不是嫌今天丢脸丢得不够?是不是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维林家有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的疯子?”
莉莉没有挣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她只站在那里看着伊迪丝,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伊迪丝期待看到的任何情绪。只有平静。
奥利维亚·米特从人群中走过来。她还没下马,骑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伊迪丝和莉莉。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从伊迪丝脸上移到莉莉脸上,又从莉莉脸上移回伊迪丝脸上。待看到塞德里克,她眼前一亮,脸上露出几分羞涩。
“伊迪丝,你冷静一点。莉莉刚才是在救人。她处理得很专业。我不知道她怎么学会的,但她看起来确实会。”奥利维亚的声音不大,却很沉稳。
伊迪丝转过头瞪着奥利维亚。“你也帮她说话?她是我妹妹,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在乡下长大,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懂急救?她就是在出风头,就是在哗众取宠!”
奥利维亚看着伊迪丝,目光渐渐冷淡下来,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伊迪丝,你对你妹妹是不是太刻薄了?”
伊迪丝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脸红了——被人在大庭广众下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的红。她松开莉莉的手腕,转过身,走到子爵夫人身边。子爵夫人的脸色铁青,从莉莉提着裙子跑的那一刻起就是铁青的,到现在还没恢复。
“回去。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子爵夫人的声音不大,却冷,冷得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