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说话。她跟着子爵夫人和伊迪丝走向马车，脚步一如来时，不疾不徐。埃莉诺跟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却没有开口。
走到马车旁边，莉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塞德里克还站在那里，站在那片混乱的人群中间。周围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搬门板，有人在抬担架。他没有动。他看着莉莉的方向，眼睛亮得吓人，亮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莉莉都能看见。
莉莉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中央公园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彩色的裙子，那些惊慌的脸，那只还在追松鼠的狗，那个还躺在地上的凯蒂小姐，那个还站在原地的、像雕像一样的男人——都在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看不清轮廓的、像被水泡过的画一样的东西。
“莉莉，你今天太不像话了。你让我们维林家的脸都丢尽了。一个贵族小姐，提着裙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跑，像什么样子？还自以为是地去救一个受伤的人——你懂什么？要是弄巧成拙伤了霍奇小姐，拿什么跟人家交代？”子爵夫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冷得像冰。
伊迪丝坐在旁边，嘴角弯着，弯得很得意。她没有说话，但表情已经替她说了——你看，我说了吧，她就是个爱出风头的乡下土包子。
莉莉没有看她们。她低着头，在想塞德里克，想他的眼睛，一时间心绪不宁。
第二天上午，维林家的大门就没关上过。先是霍奇家的马车停在了门口。霍奇太太从车上下来，穿着深红色长裙，戴一顶缀满绢花的帽子，绢花的颜色和裙子不太配，但她显然顾不上这些了。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大约十四岁，高个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带着被人强逼着来的表情，但看到莉莉的那一刻，那种表情消失了，变成另一种——不是惊艳，是更纯粹的、像小孩子看到糖人时那般不加掩饰的、好奇的目光。
霍奇太太一进门就拉住了莉莉的手，握得很紧，紧到莉莉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眼底还有青。
“莉莉小姐，昨天的事，我不知该怎么谢您。凯蒂摔下来的时候，我以为她要死了。她的头先着地，我听到那个声音——我——”声音卡住了，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继续。“医生说肩膀复位得很好，脑袋也没有大问题，只需静养几天。医生说，如果不是您处理得当，不让人搬动她，她可能真的会出事。”
莉莉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凯蒂小姐没事就好。”
霍奇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红色小绒布袋，塞进莉莉手里。“这是小小心意，请您务必收下。”
莉莉掂了掂袋子，很轻，装的不是金币，形状像枚胸针。她把袋子推回去。“霍奇太太，我不需要这个。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霍奇太太的眼眶又红了。她没有再推，把袋子收回口袋，转过身将少年拉到莉莉面前。“这是凯蒂的弟弟，乔治。乔治，替你姐姐跟莉莉小姐道谢。”
乔治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像被人点了一把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谢谢莉莉小姐。”眼睛不敢看莉莉，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小块泥，是刚才下马车时踩到的。
莉莉的嘴角弯了一下。“不客气。”
霍奇太太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茶，说了十几遍“您真是我们家的恩人”，然后带着乔治走了。乔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莉莉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到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但耳朵还是红的。门关上了。莉莉站在客厅里，手里还端着那半杯没喝完的茶。
第二拨客人来得比预想中快。马车停在门口时，子爵夫人正和女仆交代午饭的事。听到门铃响，她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还有人来？”放下手里的菜单，整了整头发，走到门口。门开了。奥利维亚·米特站在门口，穿一件浅绿色长裙，裙摆上没有刺绣，没有蕾丝，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与昨日那个穿深红骑马裙、骑在黑马上、像一团燃烧的火的女人判若两人。她身后跟着她哥哥。
詹姆斯·米特站在妹妹身后，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没有拿书。唇角浅浅扬起，弧度分寸刚好，是礼貌又得体的社交微笑。眼睛却藏不住心绪，看到莉莉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子爵夫人将他们迎进客厅。伊迪丝忙下楼迎接，看到奥利维亚走进来，几乎是立刻堆满了笑容。“奥利维亚，你怎么来了。昨天的事真是吓死我了，你没被吓到吧？”
奥利维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没事。”目光从伊迪丝脸上移开，落在莉莉脸上，嘴角的弧度大了些。“莉莉，你还好吗？昨天的事是我没安排好。我不该组织骑马的。如果我不组织，凯蒂就不会摔下来，你也不用——”她顿了一下。“幸好你反应快，做得很好。”
莉莉摇了摇头。“这只是个意外。”
奥利维亚松开伊迪丝的手，走到莉莉面前，伸出手。“奥利维亚·米特。昨天太乱了，没来得及正式介绍。”
莉莉握住她的手。“莉莉·维林。”
奥利维亚的手有些粗糙，指腹有薄薄的茧——缰绳磨出来的茧。她的手很有力，握得紧，与一般贵族少女很不一样。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了看莉莉的脸，又看了看莉莉的衣服——浅灰色棉布裙子，没有花纹，没有刺绣，领口系一条浅蓝丝带，打了一个蝴蝶结，垂下来的两端在风中轻轻晃动。
“你穿什么都好看。”奥利维亚说。这话不像是恭维，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伊迪丝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是我哥哥詹姆斯。你们之前见过了。”奥利维亚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詹姆斯从门口走进来，朝莉莉微微弯了弯腰。“莉莉小姐，又见面了。”
“米特先生。”莉莉点了点头。
伊迪丝站在旁边，看看莉莉，又看看詹姆斯，又看看奥利维亚，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奥利维亚告辞时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莉莉。目光很直接。“我很喜欢莉莉小姐。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伊迪丝站在后面，脸色已是铁青，但教养让她没有当场翻脸。她咬着嘴唇，咬得紧紧的。莉莉点了点头。“好。”
下午的客人，谁也没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