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林家的门铃又响了。子爵夫人正在楼上歇着,听见铃声,皱了皱眉,没有动。女仆去应门,不多时折回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激动得直抖。
“夫人,弗罗斯特家的人来了。”
子爵夫人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哪个弗罗斯特?”
“弗罗斯特公爵家的二少爷。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女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不能大声念出来的名字。
茶杯从子爵夫人手里滑出去,落在碟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响。茶溅了出来,洒在她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水渍。她没有低头去看,眼睛盯着女仆,满是震惊。“你说谁?”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
子爵夫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她整了整头发,整了整裙子,又整了整头发,再整了整裙子。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
“请——请他在客厅稍等。我马上下来。”声音也在抖,但她在努力让它不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女仆。“去叫老爷。去叫卡尔。去叫伊迪丝。去叫——”顿了一下。“去叫莉莉。”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站在维林家的客厅里,穿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梳得齐整,浅棕色卷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手里拿着帽子,帽檐很宽,质地很好,被他捏在手里,边缘微微卷起。站姿不卑不亢。他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在看墙上那幅画——上一代维林子爵夫人的肖像。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很久,久到子爵夫人从楼上下来时,他还在看。
“弗罗斯特少爷。”子爵夫人的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带着一种她努力想压住却怎么也压不住的颤抖。“您——您怎么来了?”
塞德里克转过身,微微弯了弯腰。“子爵夫人,冒昧打扰,请您见谅。”声线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温和的、让人舒服的磁性。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弧度分寸恰好——不过分热切,也不疏离淡漠,是社交场中面对长辈时最妥帖的得体微笑。
子爵夫人的手在楼梯扶手上攥了一下,指甲掐着木头,掐得手疼。她走下楼梯,走到塞德里克面前,伸出手。塞德里克接过她的手,弯腰,嘴唇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她引着他往客厅走。
“请坐。”子爵夫人的声音终于稳了些。她在沙发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往常一样端庄。手指却轻轻颤着,轻到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科尔温·维林从书房赶来时,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他很少系错扣子。
“弗罗斯特少爷,您光临寒舍,真是——真是蓬荜生辉。”声音爽朗,笑得有些夸张,和他一贯的故作姿态有些不一样。
塞德里克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子爵阁下,冒昧来访,请您见谅。”
“不冒昧,不冒昧。”科尔温摆摆手,热情得有些过度。卡尔跟在后面,不疾不徐,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好像塞德里克·弗罗斯特每天都会来他家做客一样。他走到塞德里克面前伸出手。“卡尔·维林。久仰。”
塞德里克握住他的手。“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幸会。”两只手在空气中握了一下,松开。卡尔在科尔温旁边坐下,姿态和母亲一样端正,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然后莉莉走了进来。她穿着一条浅蓝色棉布裙子,头发用同色丝带扎起一半,另一半垂在肩头,像一小片金色的阳光。脸上没有胭脂,唇上没有口红,只有一种天然的、淡淡的、像刚睡醒时的粉色。她走进客厅时步子很慢,很稳。手里拿着一本书——刚才在房间里看书,埃莉诺说“弗罗斯特先生来了”,她以为在开玩笑,直到埃莉诺又说了一遍,才着急走下楼,却忘了放下手里的书。
塞德里克站了起来。他站起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些,快得椅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却人人都听见的响。目光牢牢锁在莉莉脸上,眼底盛着光亮——不是社交场里客套疏离的柔光,而是一种沉在眼底、炽烈浓郁的光,仿佛心底有一簇星火静静燃着,灼灼不灭。
“莉莉小姐。”声线再度放低,语调沉缓柔和,褪去所有客套,仿佛与旧识低语。
莉莉看着他,微微弯了弯膝盖。“弗罗斯特少爷。”
他俯首,指尖轻托住她的手,动作轻柔珍重,缓缓落下一吻,虔诚又克制,仿佛在亲吻一朵世间罕有的花。
伊迪丝最后一个下来。她换了一条裙子——深红色,缎面,裙摆绣着金色花纹,是上次舞会穿的那条。头发重新盘过,盘得很高,脸上涂了胭脂,唇上抹了口红,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恨不得把所有花瓣都展开的花。她走进客厅时,塞德里克还站在莉莉面前。他看了她一眼,微微弯了弯腰。“伊迪丝小姐。”
伊迪丝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很自然,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展开。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塞德里克一定能听见。她伸出手,塞德里克接过,弯腰,嘴唇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和刚才碰子爵夫人手背时一模一样。伊迪丝的心跳从很快变成更快,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红晕——兴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科尔温坐在沙发上,看看塞德里克,又看看莉莉,又看看伊迪丝,如被惊雷劈中般怔住。脑子转得飞快,快到自己都觉得要烧起来了。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弗罗斯特公爵的次子,布兰顿最有权势的家族之一,此刻站在他的客厅里,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的私生女。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清了清嗓子,又张开。“弗罗斯特少爷,您——您今天来,是——”
塞德里克转过身,看着科尔温。唇角噙着一抹深浅合宜的笑,分寸完美,体面又规整,是贵族社交里永远无懈可击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全然打破了这份客套。
“子爵阁下,昨日在中央公园,我亲眼目睹莉莉小姐出手救人的一幕。她的胆识与聪慧,令我由衷钦佩。今日登门,只为征得您的应允,希望能经由您正式引荐,结识莉莉小姐。”语调平稳适中,字句清晰利落,沉稳郑重。
客厅里倏然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惊雷炸过之后耳朵里嗡嗡响、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死寂。子爵夫人的手攥在膝盖上,指节泛出青白。科尔温的脸一下子涨红。伊迪丝的脸色来回变,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像块被人胡乱调来调去的颜色。卡尔的嘴角往上弯了弯,那点笑藏得极深,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浅淡到不留神根本看不出。
科尔温张着嘴,张了很久,久到下巴开始酸了,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您——您是说——”
“我想得到您的允许,允许我追求莉莉小姐。”塞德里克的声音很平静。他看了一眼莉莉。莉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姿态和进来时一模一样。只是浅蓝色的大眼睛微微睁大,又很快垂眼不再看他。
科尔温的脑子终于不转了。他放弃了转,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看了看塞德里克,又看了看莉莉,忽然觉得这个私生女也许比他想象的有用得多。“当然。当然可以。今天天气这么好——莉莉,你为什么不陪弗罗斯特少爷去花园里走走呢?”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故作矜持的语调。
莉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屈膝行礼,走出客厅。塞德里克向众人点头致意,快步跟上去。伊迪丝的脚动了动,似要追出去,又生生停住。眼睛里是克制不住的愤怒和嫉妒,还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很久、碎到已经不会再疼了、此刻忽然又被人踩了一脚、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的东西。卡尔拉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