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伊迪丝瞪着他。“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他看她的眼神——他——”
“我看到了。”卡尔松开她的手腕,毫不掩饰眼底的淡漠,靠在沙发上,语气重新变得不紧不慢,字字直白,不留情面。“就算没有莉莉,你也嫁不进弗罗斯特这样的家族。”
伊迪丝的嘴唇白了——像被人一刀捅进心窝、血还没流出来但已经开始疼了的白。
“听我说完。如果莉莉嫁进了弗罗斯特家,加上玛丽已经是未来的伯爵夫人——你好好想想,你的前程会怎样?”卡尔的声音轻了些,用眼神警告了一下伊迪丝。
伊迪丝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是弗罗斯特家未来儿媳的姐姐,是未来伯爵夫人的妹妹。到那时,你能接触到的圈子、结识的人,都会和现在截然不同。”卡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伊迪丝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脸依旧苍白,却有细碎的血色顺着耳尖一点点漫上来,渐渐晕开在脸颊。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神色茫然又复杂。
窗外,莉莉正和塞德里克走在花园的碎石小路上,两人之间隔着一臂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好。塞德里克刻意放慢脚步,慢得像在耐心等候身侧的人。莉莉依旧保持着平日里的步调,从容淡然,仿佛周遭一切都不足以打乱她的节奏。
“她凭什么。”伊迪丝的声音轻得像一阵细风,几乎融进空气里,像在低声呢喃,又像在跟自己赌气。心底翻涌着涩意,密密地缠满心房。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紧追着那两道身影,看他们在小路上越走越远,最后被老橡树浓密的树冠轻轻掩去,再也看不见。
花园里的小路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地响。莉莉走得很慢。塞德里克走在她左边,步幅收得很窄,与她的脚步保持着同一节奏。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起,指尖下意识轻颤了两下——像想悄悄靠近,想轻轻碰一碰她的衣袖,又猛地克制住,攥成浅浅的弧度,终究只保持着原样。偶尔侧过头,目光轻轻扫过她的发顶,随即迅速移开,落在前方那棵老橡树上。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了一下,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未曾说出口。
“你的脚恢复得怎么样?”莉莉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仿佛只是随口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塞德里克的脚步没有停,手指却蜷了一下。“完全好了。几个月的时间,慢慢下地,慢慢走,慢慢恢复跑跳,慢慢重新训练。我曾以为这辈子都无缘再上战场了。”他顿了顿,语气里藏着几分自嘲。“就像当时我捧着自己的肠子,以为弗罗斯特家族就要给我举行葬礼了。”嘴角弯了一下。“但每一次,你都把我从绝境里拉了回来。”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莉莉。眼睛很亮,亮到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烧得很旺,烧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莉莉,我知道你有秘密。我也不想细究在法兰看到的那一切。我只知道,你救了我,不止一次,这就够了。我很高兴你愿意回来布兰顿。我希望我们能重新认识一次。我更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一个陪在你身边、护着你的机会。”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莉莉的心猛地顿了一下。“弗罗斯特少爷——”
“塞德里克。叫我塞德里克。”他打断了她。
莉莉看着他,看了几秒。“塞德里克,我非常感谢你帮我回到维林家,也非常感谢你的心意。但是——”声音轻了下去。“我救你只是因为我是个医生。”
塞德里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况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莉莉有些为难地说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塞德里克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莉莉,你对我而言,不只是救命恩人那么简单。你或许不知道,早在第二医疗营搬去腹地的时候,我就已经悄悄注意到了你,喜欢上了你。”他认真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挖出来的。
莉莉一脸错愕。
“你当时眼里只有伤患,根本没有注意过我。我很后悔没有早些向你表明心意。现在,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展现自己。我知道你喜欢行医。虽然贵族小姐行医确实有些出格,但如果我们在一起,我会带你回雾凇堡,在那里你想行医就行医,我不会束缚你,也不会有任何人敢说你。”他的嘴角弯起来,带着诚挚和自信。
“至于你说的,你有了喜欢的人……像你这样美丽的小姐,被众多绅士追求,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只求一个公平的机会,让我有机会公平竞争。”他的语调平稳,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只是声音轻了下去,轻到近乎呢喃。
莉莉静静地望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能清晰看清他眼底的执着与温柔。曾经那双深邃眼眸里灼热似火的光,早已慢慢沉淀,化作一种安静而克制的暖意,一点点漫过心底。那种光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灰色的眼睛,也是这种不烫却暖的光。她轻轻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好。”她说。
塞德里克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意真切又滚烫,是全然发自心底的欢喜,纯粹得如同孩童如愿拿到了期盼已久的糖果。他克制不住往前踏出半步,转瞬又骤然收住,缓缓退回原处,克制自持。
“谢谢你,莉莉。”声音低沉缱绻,轻得近乎自语,藏着压不住的雀跃与珍视。
莉莉转过身,沿小路往回走。塞德里克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还是与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只是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没有再攥紧——只是蜷着,像在等什么,那个东西还没来,所以它们就蜷在那里,不急,不焦,不怕。
花园里的风停了。树叶不晃了。阳光从老橡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正在融化的雪。他们走得很慢,慢到像在走一条很长的、不必赶时间的、可以慢慢走的路。路两旁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是这个普普通通花园里唯一的亮色。莉莉没有看那些花。她看着前方那栋米白色的、窗户脏兮兮的、空气里有旧木头和蜡烛油气息的房子。那栋房子里有维林子爵兴奋的脸,有子爵夫人拧巴的眉头,有伊迪丝涂了胭脂却白得像纸的脸。她不想进去。但她知道,她必须进去。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