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莉莉下楼吃早餐时,餐桌上多了一束花。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在晨光里像一颗一颗细小的、不会融化的冰。花束旁放着一张卡片,米白色,边角压着暗纹,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莉莉小姐,愿您今天的心情和这束花一样美好。塞德里克·弗罗斯特。”
伊迪丝坐在对面,看着那束花,抿了抿嘴。她没说话,但把面包撕成了极小的碎块,堆在盘子边上,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的坟。
维林子爵坐在长桌一头,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没喝。他看着那束花,心情很好。“莉莉,弗罗斯特少爷是整个布兰顿最受人追捧的单身汉。你要好好抓住机会。”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莉莉拿起那张卡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饭后埃莉诺把那束白玫瑰拿起,跟着上楼,一面拆丝带,一面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小姐,花插哪儿?”
莉莉的脚步停了一下。“不用,放回客厅吧。”
埃莉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过身,端着那束白玫瑰下楼去了。莉莉站在楼梯口,听着埃莉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回响,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把手放在扶手上,木头是凉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接下来几天,塞德里克的问候信就没断过。每天早上准时送到,搁在莉莉的早餐盘子旁边。内容大同小异——“今天天气很好,若能同您一道散步,该是怎样惬意。”“昨晚的晚宴上,有位夫人弹了一支曲子,叫我忽然想起了您。”“王都的梧桐开始落叶了,您瞧见了吗?”每一封都写得分寸得体,客气,周到,没有任何越界的话,没有任何叫她不适的内容。但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他思慕她。
莉莉读完一封,便折好放回信封里,交给埃莉诺。“收起来。”埃莉诺把信放进一只深红色木盒,盒子放在她的梳妆台上。莉莉没有回过一封信。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按布兰顿上流社会的规矩,这类信件须在家长监督下阅读。她写给塞德里克的每一个字,维林子爵会看到,卡尔会看到,伊迪丝也会偷看到。她不想在那些目光之下写下任何东西。
塞德里克每隔几天还派人送花来——白玫瑰,红玫瑰,粉色百合,紫色风信子,黄色郁金香。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都新鲜,花瓣上带着露珠,在阳光下像细小的、不会融化的冰。花送进客厅,埃莉诺把它们插进花瓶摆在壁炉上。伊迪丝每次经过,都看一眼,看一眼,嘴角便紧紧抿起。
维林子爵开始频繁邀请塞德里克来家里喝下午茶。塞德里克每次来都带些小礼物:给维林子爵的雪茄,给卡尔的白兰地,给伊迪丝的香水,给莉莉的书。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飘逸——“致莉莉小姐,愿您在书中找到宁静。塞德里克·弗罗斯特。”
莉莉翻开第一页时,手指在扉页上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随后翻了过去。她读了那本书。不是想读,是那确实是一本好书。她读到深夜,读到眼睛睁不开才合上。书搁在枕头边,第二天醒来见到那本书,又想起塞德里克在扉页上写的那行字——“愿您在书中找到宁静。”她没有找到宁静,她只找到了阿利斯泰尔的脸。在每一页字里行间,在每一个句号后面,在每一个翻页的间隙,都能看到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着她。
塞德里克还邀莉莉去听了一场音乐会。包厢在三楼,不大,却舒适。四张单人沙发并排摆在栏杆前,两两一组,中间各有一张茶几,搁着茶和几碟点心。伊迪丝和卡尔坐在左侧,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望见舞台,也恰好能望见莉莉和塞德里克的侧脸。莉莉和塞德里克坐在右侧,两张沙发之间刚好够塞进一本书。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没有碰到她。目光落在舞台上,但莉莉知道他没有在看。他在看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热烈得像在抚她的脸。
音乐会结束,塞德里克送莉莉回维林家。马车停在门口,他先下车,然后伸出手。莉莉扶着他的手跳下来。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和另一个人的手一样粗糙,温度却不同。那个人的手是暖洋洋的,像布里斯托的温泉水一样叫她放松;这个人的手是烫的,烫得她忍不住要把手抽回来。
“谢谢你,塞德里克。”
“晚安,莉莉。”塞德里克的嘴角弯着,是那种面对心仪淑女的标准微笑。眼睛里却时常有一团火在烧。
莉莉转身走进门厅。脚步很稳,和平时一样稳。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黏在她后背上,像一件脱不掉的、很轻的、很暖的披风。她走上楼梯,走到拐角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塞德里克还站在门口,看见她回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朝她微微颔首。莉莉转回头继续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几乎同一时间,王都里那些有待嫁女儿的人家,都听说了弗罗斯特家二少爷对一个子爵的女儿一见钟情的消息。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每一条街道、每一间客厅、每一张餐桌。全城待嫁少女的心碎了一地。她们四处打听这位小姐是谁,究竟有多美,为何从前从未听说过她的名字。当得知她只是个身子娇弱、在乡下养病的普通贵族少女时,人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全城、不,整个布兰顿最耀眼的单身汉,顶级贵族出身,少年英武,战功赫赫的将军,前程不可限量。这样一个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竟被一个从乡下来的、不为人知的姑娘迷住了?
人们愈发好奇,追问每一个据说见过莉莉的人,试图从他们的描述中拼凑出那张脸。而那些见过她的人,说法倒出奇一致。于是不可避免的,人们又提起了几十年前那位美名远扬的维林子爵夫人——她的祖母。一时间,茶馆里,舞会上,裁缝铺中,到处都在谈论那张据说继承了祖母全部美貌的脸。
邀请函是三天后送来的。弗罗斯特公爵府的信封,深红色火漆印上压着双头鸟纹章。信封里装着一张烫金请帖,措辞客气而正式——“弗罗斯特夫人诚邀莉莉·维林小姐及家人,于下周六晚六时光临公爵府,共进晚餐。”末尾写着“卡洛琳·弗罗斯特谨启”,字迹工整,每一笔都优雅流畅。
维林子爵看到请帖时,手指似是被那几个烫金字烫了一下。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像个赌徒看到最大的筹码落进自己口袋。他将请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章,又翻回来,又看了一遍。“这是弗罗斯特家的家庭晚宴。莉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