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看着他，没说话。

“这意味着弗罗斯特家认可你了。”卡尔站在旁边，面带微笑。“一个绅士邀请一位淑女参加他家族的家庭晚宴——尤其在她的监护人也在场的情况下——这几乎可以说是‘见家长’的前奏。他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子爵夫人的手在茶杯上攥了一下。手指很白，白得能瞧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嘴唇动了一下，又合得紧紧的。

莉莉低下头，看着那张请帖。烫金的字在灯下闪着细细的光，像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正在融化的雪。她把请帖折好放回信封，手稳稳地还给维林子爵。但她的心不稳，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从没真正平静过。她走上楼梯，走进房间，关上门。埃莉诺跟在身后，有些不解地看着莉莉。

她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烦躁。不是对塞德里克不满，是对自己不满。塞德里克每一次出现在面前，她都提醒自己——他是个好人，她不能伤害他。可脑子里还是会不自觉地浮出另一个人。灰色的眼睛，不烫却暖的目光，站在门口说“等我回来”时低沉的声音。

她以为她拿回了贵族的身份，就有资格平等地站在他面前，做一个有资格与他并肩的人。可当她真的走进那扇门，穿上那些繁复的衣裙，学会那些弯弯绕绕的礼节，她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更大的笼子里。这个笼子更精致，更体面，却也更密不透风。她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走到他身边。

弗罗斯特的家宴，对莉莉来说和以往参加过的那些宴会没什么不同。但对维林家其他人，显然意义非凡。晚宴结束后的马车里，伊迪丝的声音没有停过。从弗罗斯特公爵府的大门到维林家宅邸，整整两刻钟路程，她一直在说——今晚认识了多少名门小姐，谁谁谁的裙子是王都最时新的款式，谁谁谁的珠宝至少值一千金币；卡洛琳·弗罗斯特对她笑了两次；珀西瓦尔·弗罗斯特跳舞时风度翩翩；弗罗斯特公爵府的水晶吊灯怕是比王宫的还大。莉莉靠着车窗，听着伊迪丝的声音，像听着远处模糊的、隔了一层厚玻璃的喧闹，和她无关。

“莉莉，你今晚玩得不开心吗？”卡尔坐在对面，身子微微前倾，浅金色眼睛专注地看着这个妹妹。

莉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卡尔脸上。“我有些累了。”

卡尔看着她，若有所思，靠在座椅上不再问了。维林子爵坐在卡尔旁边，手里捏着一只银质鼻烟壶，拇指在壶盖上一上一下地摩挲，发出细微的、像虫鸣一样的声响。他看了莉莉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和从前不同了。从前他看莉莉的眼神是冷的，像看待价而沽的货物；此刻他的眼神是热的，脸上带着一种莉莉从没见过的贪婪——像一个赌徒押中了最大筹码，盯着转盘上的珠子，等它落进格子里时的表情。

“莉莉，未来的弗罗斯特公爵夫人——卡洛琳，她喜欢你。你需要表现得更热情一点。”维林子爵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莉莉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像一把被棉布包着的刀。

莉莉没有接话。卡洛琳·弗罗斯特是今晚的女主人，珀西瓦尔·弗罗斯特的妻子，塞德里克的嫂子。她把目光移回窗外，看着那些不断后退的、模糊的、看不清细节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紧紧蜷起。

伊迪丝还在说。声音从兴奋变成了亢奋，从亢奋变成了忘乎所以。她说塞德里克今晚的眼睛从没离开过莉莉的脸，连旁边几位小姐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搅得她整个人发烫，却连她自己都不晓得那是什么。莉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马车停了。莉莉下了车，和众人互道晚安，上楼，走进房间。埃莉诺从盥洗室出来迎她。“小姐，沐浴的东西都备好了。”

“谢谢你，埃莉诺。”

莉莉在埃莉诺的帮助下拆掉头发，褪去一身行头，整个人浸进浴桶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子爵夫人把家传的海蓝宝石项链戴在她颈上；卡洛琳·弗罗斯特挽着她的手，赞叹她的美貌；塞德里克站在她身边，用那种热烈的目光看着她；还有奥利维亚·米特，她那道锁定在塞德里克身上的目光，那种心碎的目光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是——莉莉把念头掐灭，不想往下想。

可她越是不想，胸口那块石头就压得越重。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塞德里克知道她心里有别人，他什么都清楚，却只说“我只求一个公平的机会”。她答应了，亲口答应的。可她的心不答应。它藏不住，也骗不了。它一直向着另一个人——那个灰色的、不烫却暖的目光，那个在格兰瑟姆宫书房里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的男人。阿利斯泰尔。她离开他了，可她没有一天不想他。

她不知道这样下去是对是错。怕自己辜负塞德里克的好，也怕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