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右手边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夫人，一身厚重克什米尔缎，深绿裙摆绣着规整纹章。高耸立领紧箍脖颈，长裙从肩头直直坠下，连一道轻佻的褶皱都没有。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头顶钻石王冠呈几何形状，与颈间层层叠叠的钻石围领恰成一套。脸与塞德里克很像——高颧骨，方下巴，眉很浓，眉骨棱角在光下显得极硬。眼睛却不像。塞德里克的眼睛是浅绿的，极亮，极暖；她的眼睛是浅灰的，与女王一模一样。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竟与子爵夫人如出一辙。可这份“直”却截然不同——子爵夫人的直，是小心翼翼的维持，是怕被人挑出半分不端庄的刻意紧绷，藏着一丝拘谨；她的直，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容，天生自带矜贵，不必刻意发力，不必刻意维持，仿佛从骨头里长出来一般，每一寸线条都透着浑然天成的挺拔与端庄。
弗罗斯特公爵坐在艾米丽公主旁边。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眉毛却仍是浓黑的，像两把刷子。脸方，下巴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责任、风浪与严苛的荣誉感修剪出来的一副面孔。深蓝军装胸前挂满勋章，每一枚都在灯下泛着冷光。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平展，两手搁在膝上，手指微蜷。一双藏在略显沉重眼睑下的眼睛透着审慎，目光从不飘忽，总带着近乎执拗的专注。那种眼神里没有浪漫幻想，只有对秩序的绝对忠诚。从莉莉踏入帐篷那刻起，他就在看她。目光直接，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不锋利，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塞德里克站在弗罗斯特公爵身后。莉莉踏入帐篷那刻，他眼睛骤然亮了，像有人在他眼底划亮一根火柴，火苗越烧越旺，炽烈地蹿升，让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灼灼光华里。他朝莉莉微微点了点头，那一眼里的东西极复杂——是鼓励，是激动，是快乐。
莉莉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随即松开。她走在全家最后，到女王面前，与全家一同行礼。
“陛下，这是维林一家。”侍从道。
子爵夫人的屈膝礼幅度极大，大到膝盖几乎碰到地板，声音在发抖，却努力不叫它抖出来。莉莉屈膝，动作比子爵夫人慢些，幅度也小些，却很稳。双手提裙摆，膝盖弯下，头低下去，下巴收进去。昨天练了一整天这个动作，练到膝盖发青，练到埃莉诺说“够了，您已做得很好了”。她不知自己做得好不好，只知膝盖没有抖，手没有抖，呼吸没有抖。
“起来吧。”女王的声音不高不低，毫无波澜，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叫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莉莉站起来，缓缓抬起头。女王也在看她。那双浅灰眼睛在莉莉脸上停了一瞬，移向她的裙子，从裙子移向项链，从项链移向头发，又从头发移回脸上。那一眼里的东西极复杂，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在做检测，进行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扫描。
“你就是莉莉·维林？”女王威严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好奇。
“是的，陛下。”莉莉的声音很轻，很稳。
女王的嘴角弯了一下便消失，像风吹过水面，涟漪尚未扩散便已平复。她把目光从莉莉脸上移开，落在塞德里克脸上。“塞德里克，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小姐？”
塞德里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莉莉旁边，微微弯腰。“是的，陛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温和的磁性。他看了莉莉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点安抚。
女王又看了莉莉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了，久到莉莉觉得自己像一件摆在柜台上、正被人仔细检查、不知会不会被买走的货物。心跳得很快，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过来，让我看看。”女王伸出手。
莉莉往前迈了一步，步子稳稳的，和平日没什么两样，掌心却已沁出一层细汗。她停在女王面前，女王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指。那手指凉丝丝的，指腹带着薄茧——长年握缰绳磨出的痕迹。拇指在莉莉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掂量一块绸料的成色。
“这也太单薄了些。”女王松开她的手，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扬起。“塞德里克，你这么英武的年轻人，怎么偏偏看上这么一朵娇花？往后可得好好捧在手心里护着，小心一阵风就吹折了。”
四周响起一阵笑声——不是开怀大笑，是配合女王讲完笑话的、礼节性的陪笑。极轻，极短，像风掠过麦田，麦穗只来得及晃一下便归于静止。弗罗斯特公爵的嘴角微微牵了牵，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艾米丽公主的嘴角也动了动，只是她与公爵不同——公爵的弧度里带着几分由衷认可，她的，不过是体面应酬所需的一个表情。
塞德里克唇边的笑意漾开了，弧度比平日更大，露出一排整齐的上牙，眼睛亮晶晶的。“陛下，我会的。”
女王转过头，看着艾米丽公主。“妹妹，你觉得呢？”
艾米丽公主的嘴角仍维持着那个弧度，分毫未变。目光从莉莉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像一把钝刀——不割人，却压得人胸口发闷。“看上去还算乖巧。”语气淡漠沉稳，听不出一点情绪。
“确实看着乖巧。家世虽稍弱了些，但胜在简单。塞德里克自己喜欢就好。”女王接过话头，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意味。
简单。莉莉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简单——没有复杂的家族背景，没有强大的政治势力，没有任何让人忌惮的靠山。干净到像一张白纸，谁都可以在上面写字，谁都不会担心这张纸会反抗。手指在裙摆上又攥了一下。
弗罗斯特公爵开了口，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严肃深沉。“维林小姐长得很像她祖母。我年轻时见过子爵夫人一面，印象深刻。”他看了莉莉一眼，目光不冷不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像在核验一桩事实。“弗罗斯特家的男人不靠女人。靠自己的剑挣军功，挣前途。娶谁，不重要。但娶一个能让塞德里克高兴的人，很重要。”
艾米丽公主的嘴角微微一牵，没出声。
女王笑了，笑得更真切了些，酣畅淋漓的，像把闷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高高翘起，露出一排贝齿。笑声不大，却清清脆脆，像有人用指尖轻叩一只水晶杯。
“那就好。”她端起酒杯，朝弗罗斯特公爵举了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