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德里克是在午餐后出现的。他从人群中走来,步子轻快,眼底含笑。目光越过那些五颜六色的长裙与深色外套,越过那些笑着的、聊天的、吃东西的、假装不经意却在偷偷打量他的人,最终落在莉莉身上。他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莉莉。”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温和的磁性。
“弗罗斯特少爷。”莉莉微微弯了弯膝盖。
“塞德里克。”他纠正道,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玛丽站在旁边,看看塞德里克,又看看莉莉,嘴角弯了起来。她松开莉莉的手,退后一步。“我去找伊万。你们聊。”她走了。塞德里克望着她的背影,又转回来看着莉莉。“你姐姐?”
“嗯。”
“跟你很像。”
“大家都这么说。”
塞德里克笑了一下,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花园后面有一条玫瑰小径,人少些。去看看?”
莉莉犹豫了一瞬。只一瞬。她把手搭进他的臂弯里,跟他走出人群,走过草坪,走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走上那条两旁种满玫瑰的小路。玫瑰开得正盛,一簇簇嫣红缀满枝头,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将两人身影轻轻笼罩。
“莉莉。”塞德里克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眼底有光。“你今天很美。”语气自然真挚。
莉莉抬眸看了他两秒。“谢谢。”
“不是客气。”塞德里克继续往前走。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她须仰面才能望见他的脸。那张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再没有莉莉记忆中的那些憔悴、愤怒和失意。
“我一直在想,那时在斯卡布罗,你缝我肠子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提起一个略显沉重却藏着执念的话题,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像在笨拙地找话,想打破这份安静。
莉莉搭在他臂弯上的手稍稍收紧了些。“在想怎么把肠子塞回去。”
塞德里克笑了,笑得很开怀,眼睛弯成月牙,露出白白的牙齿。“你知道吗,我总梦到你。梦到你捧着我的肠子,梦到你在桅杆上哭泣,梦到那间小小的牢房。我感激过,愤怒过,悲伤过,埋怨过,悔恨过。可当再次见到你以后,那些翻涌的情绪,都像泡沫一样,轻轻一碰就碎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停住脚步,手抬起来,伸向莉莉的脸颊,却在快要触到时停在半空——悬在那里,像一只不敢落下的蝴蝶。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只强壮有力的手。
“那些没问出口的疑问,都不重要了。”
莉莉看着他,没有说话。
“莉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我现在心里只剩下快乐,与感激——感激命运让我能再次遇见你。”他又停了停。“我知道你喜欢的那个人是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会等。”
莉莉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塞德里克——”
“嘘。”他的手指从半空落下来,轻轻按在她唇上。只有一秒,短到不过一眨眼,仿佛只是一场极轻的错觉。他退后一步,嘴角仍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走吧,该回去了。你姐姐会找你的。”
他转过身,沿小径缓缓往回走,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从容,却少了几分雀跃,多了几分沉静。莉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仍是那个高大挺拔的青年,只是左脚的步子比右脚稍稍慢了分毫。若非知道他受过伤,根本看不出来。不是伤未好,是习惯。跟腱缝合后走路会下意识代偿,脚不自觉地往外旋一点,减轻张力。她望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而后跟了上去。
“维林子爵,子爵夫人。”一个穿黑制服的宫廷侍从走到他们面前,微微弯腰。“女王陛下宣维林一家觐见。”
维林子爵的笑容僵了一瞬。只一瞬。随即那笑容变得更亮了,亮得像被人骤然拨旺的炉火,热烈又急切。“当然,当然,有劳带路。”声音里压不住雀跃,脸上还残留着饮酒泛起的绯红,领口一颗扣子不知何时松了,显得有些凌乱。他一边急着往前走,一边慌忙伸手系上那颗扣子,又仔细理了理颈间领巾,难掩心底的激动。
子爵夫人也激动得发抖,抖得极轻,不细看根本瞧不出。伊迪丝的脸红了起来,从脖根直红到耳尖,像被人点了一把火。卡尔的表情没有变化,步子却比平时快了些,走在维林子爵左边,步幅极大,大到子爵夫人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莉莉走在伊迪丝旁边,步伐从容,心却跳得很快。脑子里飞速地转——觐见女王。为什么?她忍不住想到一个可能:塞德里克。但——会不会是阿利斯泰尔?手指在裙侧悄悄攥了攥,又松开。深吸一口气,把那往上涌的东西压了下去。
白色帐篷比她想象中大得多。顶部极高,能看到帆布在风中微微鼓起,像一面巨大的、正在呼吸的帆。阳光从帆布缝隙漏进来,在桌布上投下长长的金色光带。帐篷最深处坐着艾琳娜女王。她穿一袭双层长裙,外层是孔雀蓝素面锦缎,长袖垂落,裹住手臂;胸前与裙摆正中露出深紫色缎面内裙,金线银线绣满藤蔓,随呼吸起伏,如水银在布料上流淌。头发盘得极高,王冠压着发髻,沉甸甸的。保养得宜,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不到四十,眼角与眉头的皱纹却藏不住——那是常年绷着脸、反复思量利害留下的刻痕。浅灰色眼睛极亮,扫你一眼,像把你从里到外翻了个遍。
女王左边坐着海伦娜公主。她已换下婚纱,穿一件香槟色华贵薄绸礼服,宽边宽袖,绣于紫缎之上,镶嵌珍珠,内衬紫塔夫绸。无多余缀饰,纯靠剪裁收出漏斗般纤细的腰肢,裙摆铺开,像一朵正绽的花。头发仍盘着,换了一顶更轻巧的钻石王冠,颈上叠五层珍珠项链,珠光温润,覆在锁骨上,勉强压住了她眼神里那股锐利的、近乎忧郁的锋芒。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平平,眼睛空空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手里端一杯香槟,已不冒泡了,没有喝。目光落在帐篷外某个地方,没有着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