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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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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宴会的早晨,莉莉被埃莉诺叫醒时,天还没亮。窗外天空是灰蓝色的,几颗星星还没落下去,挂在那里,像被人忘了收走的、闪闪发亮的宝石。埃莉诺端着一杯热柠檬水走进来,搁在床头柜上,拉开了窗帘。

“小姐,该起床了。”

莉莉坐起来,睡裙从肩膀滑落,头发散了一枕头。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热的,柠檬味很浓,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放下杯,下了床,脚踩在地毯上,毛茸茸的,有点扎脚。

埃莉诺已把一切备好。冰蓝色缎面长裙挂在衣柜门上,裙摆在晨光里像一小片被风吹平的湖面,长长地拖在地上,又像流动的水。袖子是轻薄的欧根纱,半透明,绣着复古花纹,让整条白皙纤细的手臂若隐若现。领口开得高度正好,线条大方,恰好展露锁骨与颈部的曲线。腰线收得高,裙身面料垂坠,营造出一种高挑轻盈之感。胸前抹胸部分及裙摆上绣着精细的小白花,不是繁复密集的纹样,而是简洁小巧的图案。佩内洛普夫人还配了一条同色系披肩,边缘带相同的刺绣,挽在臂弯里。鞋子是白色绸面,鞋头镶一圈细小的珍珠,在灯下微微一烁。

莉莉站在镜子前,看着镜里的人。她的眼睛在裙子的映衬下变得更蓝了——蓝得像她在布里斯托阁楼里,透过那扇小窗望见的远处海面上被阳光照亮的那一小片永不褪色的蓝。头发被埃莉诺盘起,盘得极精致,用子爵夫人昨晚送来的钻石发卡固定住。钻石不大,切工却好,在灯下闪着细碎的七彩的光。脖间是那条海蓝宝项链,吊坠是一颗水滴形浅蓝色宝石,恰落在锁骨凹陷处,像一滴永远不会干的水。耳垂上同款耳坠在发间若隐若现。埃莉诺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替她理了理披肩。

“好了。”

莉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那个人是她,又不像是她。

“走吧。”

王宫的花园极大,大到莉莉一眼望不到边。草坪修剪得像一块巨大的绿色毛毯,从入口直铺到远处树林。草地上摆满白色的椅子与圆桌,椅背系白丝带,桌面铺白桌布,摆着白瓷与银质餐具。花园正中心搭着一座巨大的白色帐篷,尖顶,像一座小小的白山,四周挂满白纱幔,在风中轻轻飘着。帐篷里摆着长桌,铺白布,搁着金色烛台与插满鲜花的花瓶。那是女王、王室成员与顶级贵族的座位区,视野最好,风吹不着,日晒不到。

维林家的座位排在很后面,离那座白色帐篷极远,远到莉莉只能望见帐篷顶与飘动的纱幔。可她不在意。她坐在金色椅子上,脊背挺直,两手交叠搁在膝上,与在场的淑女们没什么两样。伊迪丝坐在旁边,穿粉色长裙,裙摆缀满欧根纱花朵,发间也点缀同款小花,戴着珍珠项链与耳坠,整个人像一朵娇艳圆润的花。子爵夫人坐在伊迪丝身旁,一身香槟色刺绣长裙,布满了金属线与珠饰编织的精细花纹,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光泽,极为奢华。领口开得低,露出成熟的风韵,发间戴着珍珠钻石发冠,与颈上夸张的钻石项链是一套。她笑了一整天,嘴有些僵了,眼睛却忙着扫视四周——那些比她穿得更华丽、戴得更贵重、坐得更靠前的人。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又从另一个人移到下一个人,像一台坏了方向、不知自己在找什么却停不下来的雷达。

莉莉的目光没有在那些人身上停留。她在看那座白色帐篷,看帐篷里模糊的、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气场的人影。她看到了女王——不是看清了脸,是感觉到了那道身影。艾琳娜女王坐在帐篷最深处,被纱幔半遮着。身旁是王储帕特里克,四十多岁的男人,脸有些方,还算英俊,可眼底的乌青与惨白的面色叫人一眼便觉出病弱。他穿深色外套,胸前挂满勋章,密密麻麻,像一面贴满邮票的墙。嘴角咧得极大,大到像有人用手把他的嘴角往上扯,扯到快要裂开。他很畅快,笑得仿佛今天成婚的是他自己。

伊什米尔的使臣坐在王储对面,穿深蓝异国长袍,镶金边,头缠白巾,巾上插着不知名的羽毛。旁边几个随从,脸上都挂着标准的微笑。没有新郎。伊什米尔王子没有来。他派使臣来,使臣将带着公主回去,据说路上要走将近三个月。三个月。莉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从布兰顿到伊什米尔,穿过大海,翻过山脉,穿越沙漠。三个月后,海伦娜公主会到达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嫁给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男人,在那个陌生的、没有一张脸是她认识的、没有一句话是她听得懂的地方,度过余生。莉莉的心揪了起来,觉得自己再难感受到现场的半分欢悦。

仪式将开始时,众人纷纷向帐篷方向聚拢。莉莉站在子爵夫人身后,目光穿过人群,试图在那些深色外套与五颜六色的使臣礼服中寻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扫过那些端着酒杯的、正在交谈的、笑着点头的、面无表情的人。她看到许多背影——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军装的,穿礼服的,戴帽子的,不戴帽子的。没有一个是他的。

使臣们坐在白色帐篷另一侧,与布兰顿大贵族们相对,距离极远,远到莉莉只能看到他们的轮廓与衣服的颜色。法兰使臣的座位应在更前面,靠近女王的位置。她踮起脚尖往那个方向望去——白色帐篷在阳光下反着光,纱幔在风中飘拂,遮住了里面许多人。她什么也看不清。

“莉莉,你在看什么?”伊迪丝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什么也没瞧见。

“没什么。”莉莉松开裙摆,收回目光。

伊迪丝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今天心情极好,好到没心思管莉莉在看什么,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从踏进婚宴现场那一刻起就没收起来过。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像一朵被日光晒得恰好、花瓣尽展的花。她方才和三位年轻绅士说过话,每一个都对她彬彬有礼,每一个都夸她裙子漂亮、珍珠好看、笑容甜美。她知道他们为什么夸她——不是她忽然变美了,是因为她妹妹被塞德里克·弗罗斯特看上了。可她不在乎。被夸就是被夸,被关注就是被关注,被围着就是被围着。她等了十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子爵夫人站在伊迪丝身旁,脸上挂着慈爱母亲在社交场合里应有的微笑。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又从另一个人移到下一个人,像个检查货物的、挑剔的商人。她瞥见一位穿深紫长裙的伯爵夫人正朝这边看,立刻把笑容调亮了些,微微点头。伯爵夫人也点了点头,目光从子爵夫人脸上移开,落在莉莉脸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莉莉,站直一点。”子爵夫人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莉莉能听见。

莉莉把脊背又挺直了些。她已经很直了,直到觉得脊椎快要从脖子里戳出来,却什么也没说,只把下巴又微微抬起一点。

卡尔·维林站在莉莉左边,姿态端正,像所有体贴小妹的大哥哥那样。他已替莉莉挡掉了三拨人的试探——那些拐弯抹角、假装不经意的“莉莉小姐和塞德里克是怎么认识的”。回答滴水不漏——“在中央公园偶遇,弗罗斯特先生被她的善良打动。”每一句都是编的,每一句都说得如真的一般。莉莉听着他编的那些关于自己的故事,觉得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传记。她此刻站在这里,穿冰蓝色裙子,戴祖母的海蓝宝项链,发间别钻石发卡,活像一个真正的、自小被教养得很好、从没经历过风浪的贵族小姐。脸上挂着标准的、不会出错的笑,眼里满是真诚温柔。她站在那里,像一幅挂在墙上、画得精致却不会动的画。

海伦娜公主被侍女们簇拥着出来时,人群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不过一眨眼,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穿白色蕾丝婚纱,裙摆极长,长到须两个侍女在后面托着才能走动。婚纱镶满宝石珍珠,每一颗都有小指大,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晕。头发盘得极高,戴着金质王冠,镶满大小不一的祖母绿与钻石,在阳光下闪得晃人眼。手上是白色长手套,外面套一只橙花与桃金娘编成的花环——布兰顿的传统,新娘戴花环,象征纯洁与祝福。可她手上还没有戒指。她的脸很瘦,瘦到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尖得像刀削。妆很浓,浓到能盖住疲惫与眼下阴影,却盖不住眼睛里的东西。她的眼睛是蓝宝石色的,一种暗沉的、不会反光的蓝。她的脸上没有笑。从走出来,到帐篷里,到使臣面前,到交换国书、交换信物、完成仪式——整个过程中,她的脸上没有笑,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仪式结束那刻,她扫了一眼人群。不是看,是扫。像一把刀,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扫过那些笑着的、祝福的、假装祝福的、面无表情的脸。扫过帕特里克时,目光停了一瞬。那一瞬里,她眼睛里有一种晦暗莫测的东西。帕特里克还在笑,笑得很畅快,笑到双下巴在抖,笑到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到旁边的人不得不轻轻碰碰他胳膊,提醒他注意场合。

莉莉望着海伦娜的身影,心底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说——她的心,在今天,在这座花园里,在这没有新郎的婚礼上,已经死了。

仪式结束后,人群又开始移动。那些穿五颜六色长裙的贵妇,穿深色外套的绅士,端托盘穿梭的仆人——所有人都在动,像一锅搅浑的粥。莉莉站起来,退后一步,退到人群边缘,靠着花园里被精心修剪成圆形的黄杨。她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头也有些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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