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渐沉,弗罗斯特公爵换上晚宴礼服,走出书房。走廊很长,烛台上的火光在墙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把被风吹过却不会倒下的剑。他要坐在那张长桌旁,与那个灰色眼睛的男人继续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从战场回来时一模一样。那双被风霜岁月磨得又沉又亮的眼睛里,却藏着一种极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像里面有什么被点燃了,烧得很旺,却被一层厚厚的灰盖住;灰在抖,火在下面翻涌,还没有烧出来。
马车停在维林家门前时,天已黑透。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子爵夫人靠着车窗,把玩颈上的钻石项链,指节发白。维林子爵坐在对面,领口的扣子不知何时又松了一颗,就那么敞着,没有系。脸红得不太对劲——不是喝酒上头的那种,是另一种。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后背冷不防被人重重拍了一掌,猛地回过头,却什么也没瞧见。可那一掌的感觉还在,沉在皮肤底下,闷在血管里,压在心脏某个角落,隐隐地、钝钝地跳着,说不清是怕还是慌。卡尔坐在他旁边,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却也并不平静。伊迪丝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这气氛吓到,也不敢说话。
莉莉的脑子很乱,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阿利斯泰尔。她想起他拉起她的手时,手指在她手背上停留的那一秒;他的嘴唇碰到她皮肤时,那种滚烫的、像烙印一样的触感;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塞德里克脸上时,嘴角那抹不是笑的笑。她在心里把那几个画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遍都看得更清楚,每遍都觉得更模糊。
马车停了。子爵夫人头一个下车,步子极快,快得裙摆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停了一秒,又继续走。伊迪丝跟在后面,低着头。维林子爵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眼神却放空了。卡尔扶莉莉下车,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顿了顿,转身进门。
客厅的灯已点上,壁炉还没生火,屋里有些凉。子爵夫人在沙发上坐下,脊背仍是直的,手指却在发抖。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却没有胃口喝,端起来又放下了。伊迪丝坐在旁边,一手撑着额头。莉莉在对面沙发坐下,垂下眼帘。维林子爵站在窗前,背对所有人,望着窗外。窗外是花园,花园里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却看得很认真,像在数那些看不见的树。卡尔靠在壁炉前,低头沉思。
“卡尔。今天的事,你怎么看?”子爵夫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清了清嗓子。
卡尔抬眼看了莉莉一眼,沉默几秒。“不知道。”
子爵夫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又张开。“那个辛德菲尔大公——他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塞德里克,也许是因为别的。”卡尔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听不出半分起伏,可那平铺直叙底下却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有什么在他心底反复盘旋,转得他自己都累了,却停不下来。
“别的什么?”子爵夫人追问。卡尔没有回答。他看着莉莉。莉莉坐在沙发上,两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虚空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莉莉,你觉得呢?”卡尔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莉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卡尔脸上,看了他两秒,垂下眼。“我也不知道。”卡尔没有再问了。子爵夫人看向莉莉,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缓了缓,又开口。
“你今天做得很好。”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冷硬,却透出一丝别样的味道——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里面融化了,化得不彻底,留一股涩涩的余味。“去休息吧。”
莉莉点头行礼,站起来,走出客厅,走上楼梯。她走得稳稳当当,仿佛什么事都没有。走到二楼时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子爵夫人仍站在客厅里,背对门口,肩膀微微发抖;伊迪丝坐在沙发上,抬头小声和卡尔嘟囔着什么;维林子爵仍站在窗前,背影在烛光里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不会倒却已经歪了的树。莉莉收回目光,走向卧室。
她推开门。埃莉诺站在窗前做针线,似在为她备下次的配饰,听见动静转过身。“小姐。”
“埃莉诺。”莉莉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头,似乎累惨了。
埃莉诺担忧地关切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
莉莉有些疲惫地敷衍了声“没什么”。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黑色的花园。只觉得自己像一头困在无形牢笼里的兽——周身没有铁栏,却处处都是束缚,动弹不得。她只能被动地站着,等帐篷里的人、等那些她无法掌控的人,为她敲定往后的人生。什么都做不了,连一句反驳都苍白无力,甚至连自己将面临什么、未来会走向何方,都一无所知。
命运的绳索再一次悄悄将她缠绕,她此刻无比怀念林雅的时代。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望着窗外的时候,王宫里的那场密会已经开始了。
晚宴前几个小时,阿利斯泰尔便被引入王宫东侧一间议事厅。厅不大却极高,天花板上有浅金石膏线,在烛光里闪着细光。墙上挂一幅巨大的布兰顿与法兰疆界地图,斯卡布罗被红笔圈出,圈得极粗,像一条勒紧了的、不会松开的绳索。长桌铺深绿桌布,几盏银烛台搁在上面,烛火在通风口灌进来的风里晃动,将桌边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女王坐在长桌一头。她换了一身深蓝素面长裙,没有刺绣,没有蕾丝,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头发仍盘着,王冠已摘,只戴一串钻石发链,钻石在烛光里泛着清冷的光——像一颗颗被串起来的、淬了寒的星子,莹润却不柔和,透着不容亵渎的疏离与威严。面前摊一份文件,密密麻麻写满字,她没有看。她在看阿利斯泰尔。阿利斯泰尔坐在长桌另一头,与她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灰色眼睛在烛光里沉得近乎墨色,深邃冷冽,看不清心思。面前也摊一份文件,他也没有看。他在看女王。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女王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淡而迅疾,像风掠过水面,涟漪刚起便已无踪。
“大公,您白天说,对协议有些新想法。现在可以说了。”声音依旧平稳,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阿利斯泰尔靠在椅背上,双手合拢放在膝上。“陛下,为彰显法兰永结和平之诚意,法兰皇帝特使——也就是我——愿娶布兰顿贵族女子为妻,育下混血后代,作为两国纽带。”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极短,短到不过一眨眼。但那一瞬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布兰顿外交大臣林奇勋爵正举杯喝茶,手僵在半空,茶从杯沿溢出来滴在手指上,他没有低头去看。枢密院议长坐在旁边,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片,像一朵黑色的、正绽放的花。财政大臣坐在对面,嘴微张,眼睛瞪得极大,像一只被突然拍了头的猫。
弗罗斯特公爵坐在女王左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白天在帐篷里时一模一样。眼睛里面却有光——不暖不冷,像一团被厚冰封住的烈火,烧得正旺,冰在融化,火在往上蹿,还没有蹿出来。艾米丽公主坐在他旁边,脸色已然惨白,像被人捅了一刀,血还没流出来,疼已先到了。她转头望了望丈夫。弗罗斯特公爵神色不变,却伸手握住了妻子桌下的手。
“谁?”女王的声音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像有一把无形的刀锋划过空气——不是惊讶,是更迅捷、更精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锋利。
阿利斯泰尔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纸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女王面前。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莉莉·维林。
议事厅里像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炸裂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冲击波,空气仿佛裂开无数看不见的缝隙,碎片四溅,却摸不着也抓不住。窃窃私语如暗流涌动,夹杂着“那是谁”的茫然询问。林奇勋爵手中的茶杯滑脱,砸在桌上,茶水泼洒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像血。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死死盯着阿利斯泰尔,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