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羞辱。”北境派的贵族率先站起来,声音极大,大到在议事厅里来回撞了好几回才消散。脸涨得通红,颈上青筋鼓起,手指指着阿利斯泰尔的方向,在发抖。“这是纯粹的羞辱!辛德菲尔大公,您是在侮辱弗罗斯特家族,侮辱布兰顿!”
阿利斯泰尔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女王身上,眸色深邃,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不是羞辱。是诚意。”
“诚意?”那贵族的声音更高了,高到破了音,“您要娶塞德里克·弗罗斯特的未婚妻,这叫诚意?”房间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塞德里克·弗罗斯特的未婚妻?”阿利斯泰尔的嘴角弯了一下,弯不出半分暖意,只有冷硬的、像嘲讽又像挑衅的弧度。“据我所知,莉莉·维林小姐尚未与任何人订婚。她是自由的。”
那贵族的嘴唇翕动几下,张开又合上。脸色从涨红变成青紫,又从青紫褪成惨白。他转过头去看弗罗斯特公爵。弗罗斯特公爵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双眼阖着,两手静静搭在膝头,整个人纹丝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雕。但他并非全然静止——拇指正缓缓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一下,又一下。
弗罗斯特公爵睁开眼睛,看着阿利斯泰尔。阿利斯泰尔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到旁边的人连呼吸都不敢了,长到烛火在风里晃了好几晃。
“大公。您想要什么?”弗罗斯特公爵开口了。嗓音不重,却格外冷冽。
阿利斯泰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和平。”
“和平?您要和平,我们给了您和平。您要斯卡布罗,我们给了您斯卡布罗。您要赔款,我们给了您赔款。您现在还要什么?”弗罗斯特公爵的嘴角牵了一下,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寒冰。阿利斯泰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要羞辱我们。您要羞辱弗罗斯特家族,羞辱塞德里克。您要告诉所有人——您可以在战场上打败我们,在谈判桌上打败我们,还可以在女人的事情上打败我们。”弗罗斯特公爵的声音依旧沉得像深潭,听不出半分波澜,可那沉稳底下却翻涌着一股极致的东西——不是外放的愤怒,像地壳下奔涌的岩浆,炽烈得能焚毁一切,却被厚重岩层死死压制,只能在暗处无声流淌,蓄势待发,却始终未喷薄而出。
阿利斯泰尔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公爵大人,您想多了。我只是想娶一个让我心动的姑娘。”
弗罗斯特公爵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暖的,不是冷的,是更复杂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烧了很久,烧到快灭了,忽然又被人添了一把柴,烧得更旺了,旺到整个人都在发光。
“心动。”弗罗斯特公爵重复了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嚼一块寡淡的蜡。“大公,您在战场上杀了我们多少人,您记得吗?”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您记得塞德里克的肚子是怎么被您捅破的吗?您记得他的肠子是怎么从肚子里滑出来的?您记得他被关了几个月、脚后跟被割断、差点这辈子都是个跛子吗?”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不是变大,是变低了,低到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磨。“您现在说,您心动了。您心动的是谁?是他放在心上的姑娘。”
议事厅里陷入死寂。女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林奇勋爵的嘴还张着,已发不出声音。枢密院议长的笔从手里滑出去,滚到地上,笔尖朝下,像一根被人插在土里的针。财政大臣低着头,盯着面前空茶杯,好像那杯茶还在,好像他还在喝。艾米丽公主的脸色仍是白的,可那白底下隐隐透出愤怒。她侧目看了弗罗斯特公爵一眼,目光里藏着说不清的复杂——不是责备,不是心疼,是更微妙的、仿佛有什么正悄悄融化却尚未化尽的、涩涩的滋味。
女王开口了。“大公,您要娶莉莉·维林,可以。但布兰顿能得到什么?”声音不高不低,一如平日,仿佛随口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阿利斯泰尔从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去。“第五、第六条,也可以商量。”
女王的眸色闪了一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放下。“这些条件,不足以让布兰顿接受您的——羞辱。”她把“羞辱”两个字咬得极重,重得像在嚼一块硬骨头。
弗罗斯特公爵接过话,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低沉稳重。“协议作废。如果您坚决要娶莉莉·维林,拿斯卡布罗来换。”他的眼睛钉在阿利斯泰尔脸上。
议事厅里再度陷入死寂。这一次与方才截然不同——上一回是爆炸后的静,碎片还在空中飞,尘埃未落,人心未定;这一回是碎片终于落了地,发出清脆的、玻璃碎裂般的声响。所有人都听到了,都看清了,都心知肚明了——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斯卡布罗,是数万条人命,是绵延十年的战火,全系于一个女人的婚事。
阿利斯泰尔笑了。不是开怀大笑,是更轻更淡的笑,像一滴墨水在清水里慢慢化开,嘴角微微一弯,弧度小得几乎无从察觉。
“公爵大人,维林小姐和塞德里克还没有实质上的关系。就算有,您觉得我会为了一个女人,拿已经处于法兰实控区的斯卡布罗来换?”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弗罗斯特公爵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未免也太看得起塞德里克,太看不起我了。”阿利斯泰尔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如果布兰顿一点诚意都没有,那也不用再谈下去了。”他转过身走向门口,步伐从容,和平时一样稳,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大公。您不要冲动。我们坐下来,慢慢谈。”女王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语调平淡,却稳得像一艘巨轮缓缓驶入深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全是不可撼动的重量。
阿利斯泰尔停下来,没有回头,手指无声地屈了屈,又松开。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陛下。第一条和第二条不变。第三条和第四条,条件可以重新谈。第五条和第六条,可以作废。至于联姻——作为附属条约,不影响主约。”声音还是那样冷静。
女王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转瞬即逝。“可以谈。”
弗罗斯特公爵还想要说话,阿利斯泰尔抬手制止了他。
“公爵阁下,以法兰现在的实力,若想进一步推进战线,您觉得北境还能撑多久?连年征战,您的军队疲惫不堪,粮草匮乏。继续打下去,您失去的将不只是斯卡布罗,而是整个北境。”
整个议事厅彻底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