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每天,莉莉几乎天不亮就被埃莉诺叫醒,一杯热茶灌下去,便是一整天的车轮战。上午是宫务大臣派来的文官,教她觐见礼仪、王宫规矩、在女王面前该怎样说话,然后是法兰的那一套——别样的规矩,别样的风俗,别样的宫廷常识,还有密密麻麻的贵族谱系,像一本永远背不完的字典。
下午轮到枢密院和法兰使臣团的人,厚厚的文件摊了一桌,那些法律术语她看不懂——兹证明,鉴于,因此,当事人双方同意,在自愿的基础上,经各自君主批准。她只知道每份文件末尾都有一行空白,空白上方写着“签名”。她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莉莉·维林。写了很多遍,写到那个名字不像名字了,像一幅画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却都叫同一个名字的画。
埃莉诺站在旁边替她翻页、递笔,把签好的文件一份份叠好放进黑色木匣。她适时放下笔,活动发酸的手指。指尖沾了墨,黑黑的,像一小片不会干、不会褪色、不会被人擦掉的印记。
其间还要挤出工夫试衣裳,试到麻木。王宫派来的裁缝住在维林家客房,从早到晚量、裁、缝、改。莉莉站在那里,手臂张开,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裁缝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鼻梁上架一副银边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把尺子,上下左右量着她的身体——从肩膀到手腕,从手腕到腰,从腰到脚踝,又从脚踝回到肩膀。手指很凉,指甲剪得极短极干净,指腹有薄薄的茧。每量完一个尺寸便报给旁边的女学徒,女学徒飞快记在本子上,字迹潦草如鬼画符。
“蓝色。你穿蓝色系好看,比任何颜色都好看。”裁缝放下搭在莉莉身上的布料,歪头看她。
莉莉低头看了看沙发上摞成小山的各色布匹。“好。”
裁缝又报了一串颜色——湖蓝,浅蓝,深蓝,白,粉,淡紫,淡黄,银灰,香槟。每报一个,女学徒便记一笔。莉莉听着那些颜色,觉得像在听一首没有旋律、只有颜色在跳动旋转排列的诗。她不知自己需要那么多裙子。裁缝说法兰宫廷与布兰顿不同,那里的女人一天换三次衣服,早餐一套,午餐一套,晚餐一套。莉莉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天三套,一套穿一天,一季需要——她算不出了,脑子在那些颜色里转晕了。
埃莉诺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莉莉换下的衣裳,嘴角还是那种挑不出错的标准微笑。可她的眼睛不是标准的,里面的光灭了,像一堆燃尽的柴火,风一吹便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白灰烬。
她还被带去王宫觐见了一次女王。那是她头一回独自走进皇宫会客厅,没有子爵夫人走在身前,也没有埃莉诺站在角落。她穿新做的湖蓝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坠着海蓝宝耳坠,走到女王面前屈膝、行礼、谢恩——感谢赐婚,感谢女爵封号。女王的声音不咸不淡,像在说一件已翻篇的事:“永远记得你是布兰顿人。”莉莉低着头应了,手指在裙侧微微蜷了一下。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炸了。埃莉诺每天早晨替她把报纸留好,叠齐放在书桌上。她晚间回房,关门头一件事不是脱鞋,不是换衣裳,是看那些报纸。今日头版是海伦娜公主出嫁队伍的盛况,标题用了巨幅字体,大到像在喊——“海伦娜公主启程!十里长街送嫁!”配一幅版画,画着长长队列,马车上堆满箱子,箱外描着王室纹章。队伍前是骑兵,后是步兵,中间是公主的马车,大得像一座移动的房子,窗上挂白纱幔,在风中飘。
莉莉望着那幅画,想起海伦娜在婚宴上的脸——蓝宝石色的眼睛,暗沉,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光,只剩下一种不会反光的蓝。手指在报纸边缘摩挲了一下,翻过这一版。
第二版是布兰顿与法兰刚刚签下的条约,标题字小了些,位置仍在最上方——“两国停战,斯卡布罗归法兰。”莉莉读了一遍,又读一遍。目光停在“斯卡布罗”三个字上。那块地方的泥土是红色的,流进土里的血比雨水还多。她在那里待了几个月,缝了无数伤口,见了无数死亡。现在它是法兰的了。她不知那些躺在斯卡布罗泥地里、永远起不来的年轻人会不会同意这笔交易。她翻到第三版。
第三版,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标题用的是八卦小报特有的花哨字体,像在喊又像在哭——“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失去挚爱!法兰大公横刀夺爱!”莉莉的手在报纸上停了一下。
“据本报独家消息,塞德里克·弗罗斯特与莉莉·维林小姐在中央公园一见钟情。当时莉莉小姐正在帮助一名从马上摔落的少女,其勇敢善良深深打动了塞德里克少爷。此后弗罗斯特先生对莉莉小姐展开热烈追求,二人感情迅速升温。然而就在塞德里克少爷准备向莉莉小姐求婚之际,法兰帝国大公阿利斯泰尔·辛德菲尔横刀夺爱,利用外交手段强行要求布兰顿将维林小姐嫁与他。据悉,辛德菲尔大公在海伦娜公主婚宴上第一次见到莉莉小姐,便为其美貌所倾倒,随即在谈判桌上提出联姻要求,并威胁若不同意则撕毁停战协议,重启战端。”
她的嘴角微微牵动,弧度淡极了。继续往下读。
“可怜莉莉小姐,刚刚与心上人确立关系便被强行拆散,即将远嫁敌国。据维林家女仆透露,莉莉小姐这几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终日以泪洗面。她曾向家人哭诉,不愿嫁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敌国恶魔’,但为了两国和平,不得不牺牲自己。”
莉莉眨了眨眼,把手从嘴边拿开。嘴角还翘着,弧度明晃晃的,要是这时有人闯进来,准得问一句:“您在笑什么呢?”她赶紧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嘴角拨回去,压成一条平直的、再不会动的线,垂下眼若无其事继续读报,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欢喜只是窗外溜进来的风。
“辛德菲尔大公,法兰皇帝第三子,年二十七,未婚。据知情人士透露,此人性情冷酷,手段狠辣,在北境战场上杀人如麻。莉莉小姐嫁与此人,其命运堪忧。有分析人士指出,辛德菲尔大公之所以强娶莉莉小姐,并非真心爱慕,而是为了羞辱弗罗斯特家族,打击布兰顿士气。莉莉小姐在其手中,恐将遭受非人折磨。”
莉莉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没有去换热的。看着报纸上那些字——“恐将遭受非人折磨”——心酸酸的。她不知道他这次有多生气,不知道他是否已原谅了她。她拿起报纸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更离谱。标题换了一种字体,更花哨,更夸张,像在哭——“维林小姐将遭遇何种命运?本报独家预测。”下面列一长串“可能”,每条都用加粗字体:可能一,被关进地牢,终身囚禁;可能二,被当作政治筹码在两国间反复交换;可能三,被辛德菲尔大公虐待致死,随后宣称“因病去世”;可能四,被逼疯,关进疯人院度过余生;可能五,在前往法兰途中“意外”坠崖、溺水、染病身亡。等看到最后一篇——“维林小姐究竟有多美?北境之鹰与法兰之狮两强相争”——莉莉彻底读不下去了,把报纸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她在想,若那些写报纸的人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他们会怎么写——“维林小姐内心雀跃,每日盼嫁,恨不得明天就扑到法兰大公怀里。”她笑了一下,真的笑出了声,用手捂住嘴,怕埃莉诺听见。眼睛弯成月牙,睫毛在颧骨上投一小片扇形阴影。笑了几秒,收住。深吸一口气,把嘴角压下去,把眼睛睁开,把脸上表情调成“悲伤”模式——嘴角往下弯一点,眉毛往上抬一点,眼睛露出沉重。
奥利维亚·米特是第三天下午来的。她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走进来,站在客厅里。穿一件暗红长裙,头发盘得极低,没有戴帽,只在耳后别一朵小小的白绢花。脸很白,像失了血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底、压得透不过气、却还在努力撑着。眼下有极深的阴影,似是好几天不曾合眼。嘴唇发干,起了一层薄白皮,嘴角有道细小裂口,已结了痂。
“莉莉。”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莉莉从椅上站起,走到她面前。两人对视了几秒。奥利维亚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伸出手握住莉莉的手,握得极紧,紧到莉莉能感觉她的手指在抖。
“对不起。那天在中央公园,我不该组织骑马。若我不组织,你就不会遇到塞德里克。若不遇到他,你就不会——你就不会——”声音卡住了。莉莉看着她,没有说话。
“现在你要嫁给那个人。我——我对不起你。”奥利维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什么堵住了,挤得艰难,极慢,每个字都用尽全身力气。
莉莉握紧她的手。“奥利维亚,这不是你的错。”
奥利维亚抬起头看着莉莉,眼睛里有泪,却未落下。嘴唇在抖,却咬着牙不让牙齿发出声音。她看了莉莉很久,久到莉莉以为她会哭出来。她没有哭,只是把莉莉的手握得更紧。
“你写信给我。不管你到了哪里,不管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写信给我。我回你。”她的声音恢复了社交场合里惯常的音量,音调里却含着请求。
莉莉点了点头。“好。”
奥利维亚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莉莉,塞德里克他——他被关在家里。他父亲不让他出门。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很绝望,我从没见他那么绝望。”声音轻下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