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手还保持着被奥利维亚握过的姿势，手指微蜷，像在挽留什么——掌心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留住。她缓缓放下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沉得像灌了铅。

伊迪丝是奥利维亚走后的晚间来的。她端一碗汤站在莉莉房门口，敲了敲门。莉莉说“进来”，她推开门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汤是热的，冒着白气，空气里漫着鸡肉与胡萝卜的味道。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可那笑容怎么也挤不出来。

“莉莉，你晚餐吃得太少了。这是安妮最拿手的鸡汤。”声音极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莉莉道了谢，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极烫，烫得舌尖发麻，却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味道很好，鸡肉嫩，胡萝卜甜，还有西芹的清香，盐放得不多不少。喝第二口时，伊迪丝开口了。

“莉莉，你怕不怕？”伊迪丝的声音在抖。她问的明明是莉莉，可强压着恐惧的却是她自己。

莉莉放下碗看着她。“怕什么？”

“怕那个人。辛德菲尔大公。他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是布兰顿的敌人。你嫁给他——去了法兰——他会不会——”没有说完，不敢说完。

莉莉看了她两秒。“不会的。”声音极轻。

伊迪丝看着她，眼中有泪却未落下。“你怎么知道？”嘴唇动了一下。

莉莉没有回答。她起身抱了抱伊迪丝。她在心里说，她不信那个男人会伤害她。

“你别害怕。我会好好的。”她说。纵然伊迪丝待她不甚友好，莉莉从来只把她当作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伊迪丝毕竟是个真正的十七岁姑娘。

伊迪丝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看莉莉喝汤，看莉莉把最后一口喝完，看莉莉把碗放下。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别哭了。”莉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替她轻轻抹掉了眼上的泪，伊迪丝抖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我没哭。”伊迪丝吸吸鼻子，用手背擦脸，擦得乱七八糟，鼻涕眼泪糊在一处。“我只是——舍不得你走。”

莉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听得出来，伊迪丝的声音里没有嫉妒，没有酸涩，而是一种她从未在这位姐姐身上感受过的东西——恐惧。恐惧那个被报纸写成“北境恶魔”的男人，怕她嫁过去之后会遭遇的那些根本想象不出的苦难。伊迪丝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了又抿，像有许多话堵在嗓子眼，却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莉莉。我不是——我从没有——”伊迪丝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沙。她顿住，手指绞得更紧，紧到指节泛白，低下头盯着自己拧在一处的指头，像那些手指上写着什么答案。

“我以前嫉妒你。你知道的。你来了以后，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你。玛丽那么美，可你比玛丽更美。我——我以为我恨你。”声音小下去，小到像从极深极深的地方飘上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什么东西被碾碎的声音。

莉莉看了她几秒，上前抱住她。伊迪丝也抱住她。

“我以前待你不好。我故意让安妮去欺负你的女仆，故意让你出丑，故意在旁人面前说你是乡下来的。我故意——”伊迪丝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吸吸鼻子，吸进去的全是泪水的咸味。“你都知道。可你从来没有——”说不下去了。

伊迪丝用袖子擦擦脸，擦得乱七八糟。她深吸一口气，像要把那些碎掉的自己重新拼起来。“你要写信给我。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姐妹。”声音哑了，语气却忽然变得郑重。

莉莉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好。”

伊迪丝又吸吸鼻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莉莉。对不起。”

莉莉望着她的背影——那件她最爱的粉色裙子，皱巴巴的；那个走路时微微耸起的、像在扛着什么重东西的肩膀。看了几秒。

“我原谅你。”莉莉说。

伊迪丝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伊迪丝是这几日才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此前她只是听——听母亲与兄长避着莉莉的窃窃私语，听安妮从外面带回的只言片语，她从不曾认真看过那些报纸，也不知辛德菲尔大公是谁。她不在意也不关心外面的“大事”。

可家中古怪的气氛叫她心绪不宁。安妮把近日报纸整理出来，她躲在房里一页页读，一个字一个字看。然后她盯住那些字，盯了很久。然后她看见一个从未认真想过的可能——莉莉要嫁给一个恶魔。一个会把她关进地牢、折磨至死、让她在途中“意外”坠崖的男人。这个可能把她的心压得整个变了形。

她从未问过莉莉在乡下过的是什么日子，从未问过她为何那样瘦，那样安静，为何从不哭，从不争。她只是恨她，恨她抢走自己盼了十七年的光。可现在那盏光要被吹灭了——被一个恶魔一样的男人吹灭。她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很可笑。

门合上了。莉莉站在房间里，听着伊迪丝的脚步声在走廊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逝在楼梯口。她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碗仍搁在桌上，碗底还有一点汤痕，已干了，在瓷面上留一圈淡淡的、浅黄的印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