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骏以前在江家见过这样的女孩——大家族里被长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孩,不用操心生计,不用看人脸色,想要什么张张嘴就有人送到面前。她们的眉眼舒展,脊背挺直,身上没有那种被生活压弯过的痕迹。
但林晚意不是。
她说过,家里人都不在了。
一个父母双亡、独自在京市打拼的女孩,身上怎么会有那种气质?
张骏慢慢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不像她自己说的那么简单。她的衣服——那件羊绒西装,看面料和剪裁,不是普通商场能买到的牌子。她的包,今天背的那只黑色的,是某奢侈品牌去年秋冬的限量款,国内专柜根本拿不到。
她说是川省人,但从口音和饮食习惯来看,不像。
最让他在意的是,她身上有一种疏离感——不是刻意摆出来的高傲,而是一种天然的、和人群保持距离的习惯。那种习惯,通常只出现在从小被教育“不要和陌生人走得太近”的家庭里。
这一切都让张骏觉得好奇。
而好奇心,是他这个人最大的弱点。
他迈步走出办公室,端着咖啡,不紧不慢地朝开放办公区走去。路上和一个同事打了个招呼,在一个工位前停了一下交代了两句工作,姿态自然而随意。
但他的路线,终点是林晚意的工位。
“晚意。”他在她工位旁站定,声音温和,脸上带着一贯的微笑。
林晚意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的一瞬,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没露出什么。
“张总。”她说。
“昨晚的方案我看过了,整体思路没问题,但有几个细节我想和你碰一下。”张骏说,语气公事公办,“方便的话,十点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的。”林晚意点头。张骏没有多停留,说完就走了。转身的瞬间,她的香水味飘进他的鼻息——不是浓烈的商业香,是很淡很淡的花香,像栀子,又像茉莉,若有若无的,要很专注才能捕捉到。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但那个栀子花一样的香味,在空气中萦绕了很久都没有散去。
十点半,林晚意准时敲响了张骏办公室的门。
“进来。”
张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银框眼镜后,他的目光温和而有礼,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
“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林晚意坐下,手里拿着笔记本。
“华星的方案我看了。”张骏把标注过的文件推过来,“第三章的数据处理部分,逻辑是通的,但呈现方式可以更清晰一些。你看这里——”
他指着文件上一段代码,耐心地解释起来。
林晚意认真听着,偶尔点头,记几笔笔记。她的字迹工整清秀,和她在键盘上敲出的代码一样干净利落。
“明白了吗?”张骏讲完,看着她。
“明白了。”林晚意合上笔记本,“我回去修改一下,下午发给您。”
“不急,明天之前就行。”张骏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林晚意站起来准备走。
“对了,”张骏忽然说,“我听说你老家是川省的?”
林晚意脚步微顿:“是。”
“成都?”
“一个小地方,说了您也不知道。”林晚意笑了笑。
张骏也笑了,点点头,没再追问。
“在京市一个人,挺不容易的。”他放下咖啡杯,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客气。”
林晚意点了点头:“谢谢张总。”
她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有一道目光,像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黏在她的后背上。
她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不是温度上的凉,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寒意。像夏天走在大太阳底下,明明阳光很好,后背却忽然一凉,像有什么东西从暗处盯着你。
她猛地回头。
办公室里只有张骏一个人。他正低头看文件,姿态随意,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什么,好像刚才那几秒钟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切都很正常。
林晚意攥着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慢慢把门拉开。
“张总,我先出去了。”
“好。”
门在她身后关上。
林晚意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后颈的碎发微微飘动。她伸手把头发掖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冰凉的。
她不知道那股寒意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