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意的思绪从五年前的除夕夜慢慢收回来,像一根被风吹远的丝线,缓缓落回了原处。
商场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样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底发花。她站在顾承泽身旁,手里还拎着给爷爷买的唐装和给大哥围的那条围巾,购物袋的提手勒着手指,微微发疼。
顾雅岚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正看着她。
五年过去了。
面前这个女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老宅茶室里哭闹着说“这不公平”的小姑娘了。十八岁的顾雅岚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线清晰利落,五官彻底长开了,眉眼间有顾家女儿特有的那种清丽。她烫了头发,大波浪披在肩上,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里面是酒红色的针织裙,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过膝靴,整个人看起来时髦又精致。
她的妆容也画得好,站在她旁边的闺蜜也是个漂亮姑娘,穿粉色大衣,拎着某个大牌当季新款的手袋,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朵开在温室里的花。
林晚意看着顾雅岚,忽然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那年除夕,顾雅岚还是十四岁,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任性,像一颗还没被磨圆的小石子,棱角分明,扎手扎脚。如今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孩,眉眼舒展,嘴角含笑,举手投足间多了一种经过打磨的从容——不是刻意的,是被时间和经历慢慢养出来的。
顾雅岚的目光落在林晚意身上,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她没有立刻认出来。
这也难怪,林晚意变化太大了。五年前的她十七岁,刚在顾家养了一年多,虽然已经比刚来时好了很多,但到底还是个没长开的少女模样。
如今她二十五岁了,她像一朵被江南水土慢慢养开的花,一年一年地舒展开来。身高抽到了一米七二,身形修长而匀称,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西装,人像一株挺拔的翠竹。皮肤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白,不是苍白,是那种透着淡淡粉色的白,像剥了壳的鸡蛋。头发也养好了,乌黑柔亮,披在肩上,衬得脸更小、眼睛更大。
八年里顾家给她的安稳生活、顾爷爷的疼爱、顾承泽的照拂、陈姨的细心调理,还有自身读书见过世面之后慢慢沉淀下来的底气。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肩颈舒展,目光平和而清亮,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说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江南水汽,温柔却不软弱,安静却不木讷。
二十五岁的林晚意,和十七岁的林晚意,已经是两个人了。
顾承泽站在她身旁,清贵而挺拔,他比林晚意高出将近一个头,站在她身边,购物袋拎在他手里。
两个人一个清贵俊朗,一个明艳端方,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砖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打光打得极好的广告大片。
顾雅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大哥,”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妹妹撒娇的那种亲昵,“这个漂亮姐姐是你女朋友?”
林晚意差点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不是不是!”林晚意连忙摆手,声音比平时快了许多,快到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我们不是男女朋友。”
她放下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雅岚你好,我是林晚意。”
顾雅岚的笑容凝固了。
一瞬间,也许不到一秒,但林晚意捕捉到了。顾雅岚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荡开,又很快被压了下去。她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得体的弧度,但笑容已经变了——从惊喜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恍然。
“林晚意。”顾雅岚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声音轻轻的,像在确认什么。
林晚意点了点头。
顾承泽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晚意没有发现到的是,在她脱口而出“我们不是男女朋友”的那一刻,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瞬——那光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顾雅岚看着林晚意,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回了五年前。
那年她十五岁,跟着父母回南城过年。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林晚意。印象里的林晚意是这样的——扎着高高的马尾,站在廊下贴窗花,回头叫“大哥”的时候声音轻轻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小兔子。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女孩占了她不该占的东西。
后来她在茶室里闹了一场,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再后来,回京市的路上,爸爸在车里发了很大的火。
那天晚上,妈妈在她房间里坐了很长时间,跟她说了一些她从来没有听过的事情。关于大哥的妈妈,关于那个海市的女人,关于爸爸年轻时的婚姻。妈妈说这些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始终没有掉眼泪。
顾雅岚听完之后,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她不知道该怪谁?
原来大哥不亲近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那些她出生之前就已经发生的事。原来她不能住在老宅,不是爷爷偏心,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带着某种原罪,原来那些让她耿耿于怀的“不公平”,根源不在林晚意身上,在更早的、她无法改变的过去里。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老宅过年。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爷爷,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哥,不知道怎么面对大家。
爸爸倒是每年都回去,再后来,爸爸和大哥之间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一些,大哥偶尔会来京市出差,爸爸知道了就会打电话,让大哥回家吃饭,大哥只去过一次,那是爸爸生日那天,坐下吃顿饭,说几句话,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