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
车子缓缓停下来。
顾承泽转过头,看着她。
车内很安静,安静到他几乎能听到她的呼吸声。浅浅的,匀匀的,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迹,但你知道它来过。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到副驾驶那边,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掖在她肩膀的位置。手指碰到她羽绒服的领子,软软的,绒绒的,像碰到了一只蜷着身子睡觉的小猫。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收回目光,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顾承泽看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至少不是现在。
她还要回南城,他还要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时间有的是,他可以等。
车子在她公寓楼下停稳。
顾承泽没有熄火,只是把档位挂到了P档,拉起手刹。车内还是暖的,出风口还在呼呼地吹着热风。她还在睡,呼吸匀匀的,一点要醒的意思都没有。
他看着她。
灯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朦胧的光晕。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甜的东西——也许是陈姨的桂花糕,也许是老宅的酒酿圆子。她的眉头是舒展的,没有皱着,没有拧着,是完全放松的、不设防的、安安心心的模样。
只有在信任的人身边,才会睡得这么沉吧。
顾承泽这样想着,唇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像雪落在湖面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沉了下去。
他没有叫醒她。
就那么在车里坐着,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着身,看着她。
仪表盘上的时间跳到了九点四十七分。
又跳到了九点四十八分。
每一分钟都走得很慢,慢到像是有人用手拨着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可他一点也不急。他甚至希望这一夜能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足够他把这些年所有压在心底的话都说完,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坐着,听她呼吸的声音,看她睡着的样子。
但他知道不能。
“晚意。”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她没醒。
“晚意。”他又叫了一声,这次稍微大了一些。
她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雾。
刚睡醒的雾,氤氲的,朦胧的,像江南三月里被雨水洗过的远山。她眨了眨眼,看着车窗外熟悉的楼栋,又转过头来看他。
“到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特有的那种软糯。
“到了。”顾承泽说。
林晚意坐直了身体,毯子从肩上滑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毯子——深灰色的羊绒毯,很软,很暖,上面还有淡淡的松木香。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座椅上。
“大哥,那我上去了。”她伸手去推车门。
“等一下。”
林晚意转过头。
顾承泽从后座把购物袋拿过来,递给她,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在购物袋的提手上碰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湖面,不留痕迹。
林晚意接过袋子,下了车,关上车门。
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裹紧羽绒服,往单元门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车窗摇下来了。
顾承泽在车里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深潭底下有一盏灯,明明灭灭的。
“大哥,”林晚意站在路灯下,声音不大,但夜很静,每个字都传到了他耳朵里,“你刚才在车上问我什么?”
顾承泽看着她。
路灯下,她站在那里,购物袋拎在手里,头发上沾了几片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了,细细碎碎的,在灯光里像飞舞的银粉。她的脸被围巾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忘了。”他说。
林晚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大哥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