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地下车库的光线比楼上暗了许多,白炽灯管在天花板上排列成一行行,把整个车库照得惨白一片。
顾承泽护着林晚意走在地库离,找到车,解锁,拉开副驾驶的门让林晚意坐进去,顾承泽把购物袋放在后座,坐进驾驶座,两人都系好安全带,顾承泽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车里还有刚才留下的松木香薰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在车库的坡道上爬升,出口处的光线越来越亮,最后“哗”地一下涌进来,把他们吞没在京市的夜色里。
林晚意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窗外。京市的夜景和南城不一样,南城过了十点就安静了,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和偶尔驶过的出租车。京市不一样,都这个点了,路上的车还是很多,车灯汇成一条亮闪闪的河,在高架桥上蜿蜒流淌。两旁的写字楼还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巨大的蜂巢。
车里很安静。
顾承泽没有开音乐,也没有说话。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里忽明忽暗,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像一幅用光画出来的素描。他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路面上,眼睛看着前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换挡杆上,姿态松弛而专注。
林晚意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现在好像不太开心。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窗外的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一个外卖骑手穿着荧光黄的工作服,从车缝里穿过去,车尾箱上的外卖箱一晃一晃的。
“大哥,”林晚意开口了,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刚才雅岚误会了,你别介意啊。”
顾承泽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介意。”他说。
林晚意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大哥,你谈恋爱了吗?”她转头看着他,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像是在聊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的女朋友呢。”
“我没有女朋友。”他说,声音平平淡淡的。
林晚意愣了一下。
没有女朋友?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事业有成,外形出众,性格虽然冷淡了一些,但是却为人极有风度,在生意场上据说也很会做人。这样的人,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大哥,”林晚意有些惊讶,“你骗我的吧?你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上次回去爷爷催你结婚,你那时候不是说‘在考虑’吗?我还以为你是有对象了呢。”
“那让你失望了,”他说,“我还没有女朋友。”
林晚意怔了一下,想到一个可能:“大哥,你眼光是不是太高了?你条件这么好,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你稍微把眼光放宽一点点——”
“放宽到什么程度?”他慢慢的开着车,眼睛注视前方,一心二用的问。
林晚意被他问住了。
“就是——”她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不要太挑剔嘛。性格好、人品好、聊得来就行。也不用非要什么家世啊、学历啊、长相啊——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顾承泽微微挑眉。
“不重要。”林晚意很肯定地点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相处舒服。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用端着,不用想着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想做就做、想说就说——那种感觉,最重要。”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一个过来人在传授经验。
其实她哪有什么经验。大学那段短暂的暧昧,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她更喜欢父母的相濡以沫。
顾承泽听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放心吧,我会考虑的。”
林晚意听了,也不敢打搅大哥说话,以往,她也从想过居然和大哥讨论人生大事,毕竟对方一直是大家长的存在。
她看着前方的车水马龙,车里暖气开着,出风口吹出微微的热风,车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那些蓝色的数字在幽幽地亮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掠而过,把车内照得忽明忽暗。路上的车不多,这个点了,大部分人都在家里吃着热乎乎的晚饭,只有少数人还在路上奔波。
林晚意靠在座椅上,半闭着眼睛,有些困了。
今天太累了,白天上班,晚上吃饭,又逛了商场,还在商场门口遇到了顾雅岚,那些被压下去的往事又翻涌上来,虽然不会像以前那样让她觉得窒息,但还是消耗了不少心力。
暖气吹在脸上,暖暖的,像有人用一只温热的手覆在她脸上。座椅的靠背弧度刚好,托着她的腰和后背,整个人陷在里面,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安全的,妥帖的。
“大哥,”她迷迷糊糊地开口,眼皮越来越沉,声音越来越轻,“你这么好……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暖气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
“你呢?”顾承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晚意仿佛听到他在说什么,刚想问他说什么,脑子糊糊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她的眼皮太重了,重到撑不开。
“……睡吧。”
她听到最后带着叹息的两个字。
然后是毯子被展开的声音,柔软的羊绒落在她身上,从肩膀一直盖到膝盖。有人在毯子的边缘轻轻掖了一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厢里明明灭灭,像有人在按着一架老式风琴的琴键,一下,一下,又一下。那些光影落在顾承泽脸上,一明一暗的,将他的表情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有同一个人的影子。
她睡着了。
在他的副驾驶上,裹着他准备的毯子,睡得毫无防备。
她的手搭在毯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还涂着一层薄薄的透明护甲油,在仪表盘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的脸侧向车窗这一边,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味道。
白色的羊绒毯被暖气烘得蓬蓬的,衬得她的脸更小了,小到像是一只手就能捧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