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没有拍桌子,没有摔杯子。他坐在主位上,握着那串核桃,手指微微发抖,核桃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承轩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妈,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晚意?”
“你闭嘴。”李晴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我说这些是为了谁?我是怕你将来后悔,娶一个除了脸什么都没有的女孩。”
顾承轩的脸白了,他看着李晴,又看着林晚意。她低着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像。
老爷子把那串核桃放在桌上,核桃碰到紫檀木的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咔”。他慢慢站起来,顾长安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站稳了。他看着李晴,看了很久,久到李晴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
“婚约从来没有。”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晚意当年就拒绝了。她从来没有答应过。是你自己想多了。”他顿了顿,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李晴,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一个孩子难堪,你也算是长辈?”
李晴没有说话。
“我说过,不想来,可以永远不要来老宅。”老爷子说完这句话,慢慢坐下来。
林晚意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看任何人,她把面前的碗碟轻轻往里推了推,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放得很整齐。
“爷爷,我吃好了,我先回房间了。”
老爷子看着她,他想说什么,但是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温和的摆了摆手。
林晚意转身走出餐厅,步子很稳,和平时一样,她走过那道门槛的时候没有绊到,走过那条铺着青砖的走廊的时候没有滑倒,经过厨房的时候没有让陈姨看到她红了的眼眶。她做得很好,好到像排练了无数遍。
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落在青砖地上,一圈一圈的,像涟漪。她走过那些灯笼的时候,影子一会儿被拉长,一会儿被缩短,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在后面。她走到老宅的大门口,门开着,门外的巷子很暗,路灯昏黄昏黄的,照在青石板路上,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雪,还没有被人踩过。
她跨过门槛,走出了老宅的大门,风从巷口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就那么沿着巷子往前走,青石板上的雪被她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巷子很深,弯弯绕绕的,两旁的灰砖墙上爬满了枯藤,在路灯下像一张张密密麻麻的网。她走过一户人家,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里面有人说话,有孩子的笑声,有电视的声音。她走过那扇门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然后又快了,快到她几乎是在走。
她走到巷子尽头,走到那条河边。
河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路灯的光落在冰面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她站在河边看着那片冰面,风吹过来,冷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又用袖子去擦,还是擦不干净。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了满脸。
河边有一张石凳,她坐下来,本来想掏出纸巾,却发现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手机,没有纸巾,没有钥匙。她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大衣都没穿,只穿着深藏蓝色的羊绒衫。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冷得像刀子,她把领口拢了拢,拢不住,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灌进去,从每一个缝隙灌进去。她缩着脖子看着那片冰面。冰面上映着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散在水面上,每一片里都有一盏灯。
她忽然想一个问题——她要去哪里?
老宅不是她的家,京市的宿舍不是她的家,川省老家的房子早就被二叔二婶占了,她回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她去哪里都是多余的。
她没有家,从来都没有,她以为顾家可以是她的家,爷爷可以是她的家人,大哥可以是她的家人。可今天在餐桌上,她又被打回原形,她就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吃顾家的饭,穿顾家的衣,用顾家的东西。她以为自己是顾家的一份子,可在李晴眼里,她什么都不是。
她不知道自己在河边坐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南城的小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不知道自己沿着那条河走了多久,这次,她又让爷爷为难了,老爷子今晚的脸色她看得很清楚。他气得手都在抖。
她想起爷爷这些年为她做的每一件事。把她从川省接到南城,供她读书,让陈姨照顾她的起居。她一个外人,占着顾家的资源,吃着顾家的饭,穿着顾家的衣,凭什么?
如果没有她,爷爷是不是不用这么为难?如果没有她,李晴不会在除夕夜说出那些话,顾承轩不会陷在两难之间,顾家的年夜饭可以安安静静地吃,爷爷可以安安心心享受晚年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