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意跟着顾承泽走到校门口,车子停在路边,不是平时那辆黑色的轿车,是一辆深灰色的SUV,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她上了车,车里很暖和,暖气开着,座椅加热也开着。有松木香的味道,是他车里常用的那款香薰。
宿管阿姨站在楼门口,裹着棉袄看着他们,林晚意摇下车窗跟她挥手,“阿姨,我跟我哥走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阿姨笑着点了点头,“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顾承泽发动车子,驶出校门。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收音机没开,只有暖风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一掠而过,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里显得很柔和,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车子停在一栋公寓楼下,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她没来过这里,跟着他走进电梯,看他按了顶层。电梯上行,镜面里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影子,一高一矮,像两棵种在同一只花盆里的树,根缠在一起,枝叶还没有碰到。
顾承泽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装修很新,浅色调,灰色和米白色为主。沙发很大,茶几上放着一束腊梅,黄色的花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嫩。窗帘是米白色的,拉开可以看到京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一格一格的,像有人在夜幕上钉了无数颗金色的纽扣。
“这是大哥朋友的公寓,”顾承泽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走进去。
林晚意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束腊梅,她蹲下来,凑近闻了闻,香味淡淡的,和老宅院子里那棵一模一样的味道。
“陈姨准备了很多吃的,快来厨房。”顾承泽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
她走进厨房,灶台上摆满了保温盒,摞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贴着便利贴——“八宝鸭”“糖醋排骨”“腌笃鲜”“桂花糕”“酒酿圆子”——陈姨的字,圆圆润润的,像她这个人一样,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她打开那个贴着“酒酿圆子”的保温盒,热气冒出来,模糊了她的眼睛。不是烟雾,是眼泪。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眶,把保温盒一个一个地打开,把菜一道一道地端到桌上。顾承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她在摆碗筷,她在盛饭,她在擦桌子,像一个家的女主人一样。
“大哥,吃饭了。”她回头喊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她在笑。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桌菜。窗外的雪还在下,林晚意吃得很多,每道菜都夹了一筷子,每道菜都说“好吃”。顾承泽吃得不多,但每道菜都吃了,每道菜都点了点头。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
“大哥,新年快乐。”
顾承泽也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她:“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谢谢大哥。”林晚意收到红包,自然心情开心,“新的一年,祝大哥事业顺遂,发大财。”
说完,也从羽绒服袋子里拿出一个礼物,那是一双皮质手套,她注意到大哥喜欢这个牌子,虽然有些贵,但是仍然用自己的兼职买了,爷爷他们的礼物来的时候给了,大哥的还没有来得及。
顾承泽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和他碰了一下,杯壁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像冰裂一样的声响。
吃完了,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的手泡在温水里,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手指。顾承泽进来,和她一起忙活,两人将碗碟洗好消毒。
“大哥,我该回去了,学校不能太晚。”她说。
顾承泽没有回答,拉着她,转身走向走廊,推开左手边第二扇门。灯亮了,米白色的墙壁,浅蓝色的床单,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淡青色的。窗帘是碎花的,白色的底,浅蓝色的小花,风从暖气片的方向吹过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已经垂下来了,长了新的叶子,嫩绿的,卷着,还没有展开。
林晚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盏台灯,看着那个灯罩,看着那张浅蓝色的床单。老宅她的房间,也是这个颜色。台灯是一样的,灯罩是一样的淡青色,碎花窗帘也是一样的,连窗台上那盆绿萝,都和老宅她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没有动。
“大哥,这里是——”
“朋友的公寓。”顾承泽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他常年在国外,暂时需要人看管。问我有没有人推荐,我说我家妹妹刚好在附近上学。你以后放假或者周末,可以来这里住。帮忙开开窗户,打扫一下,就当是替他看房子了。”
林晚意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把那副总是太过冷静的面容照得很柔和,她知道这不是朋友的公寓。她没有问,但她知道。
“大哥,我还是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住在别人家里,不合适。”
“已经说好了。”顾承泽的语气没有变化,“就当是租用。你也不能过年总是待在学校,宿管也不能总是陪你一个人。暂时过渡,这个人没个几年回不了国。”
林晚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几乎可以确定——这间公寓不是什么朋友的,是大哥的。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她欠顾家的太多了,欠爷爷的,欠陈姨的,欠大哥的。她还不起,至少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接受更多。
“大哥,这个房子——”
“不用担心。”顾承泽打断了她,“你住得安全,爷爷才能放心。从爷爷把你带回来那天起,你就是顾家人。其他人不论,爷爷和我是认可你的,自然不用在意他们的心情。”
林晚意低下头,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她忽然想起爷爷在茶室里说的话——“这是你的家,你别怕。”爷爷的声音不大,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想起大哥在河边说的那句——“你有。老宅永远是你的家。爷爷在一天,你就在一天。爷爷不在了,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