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是因为早上的事吧?苗晚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于是她放下手中的笔,平和地问:“怎么了?”
如果他真的是因为上午的事来找她讨个说法的话,那她就只能……道歉了,谁让这离谱的谣言是从她这里传出去的呢。
“你家长来了,现在在办公室。”他过来就是替班主任传个消息。
家长?难道是爷爷奶奶?不可能,苗晚之前叮嘱过两位老人,让他们有急事就给自己发消息,不管在哪里,在干什么,她都会及时回复。而如果他们是被老师请来的,那也不可能啊,她开学以来可从来没犯过事。
难不成是舅舅?脑海里只剩下这唯一的可能。她正打算去办公室,可没想到边熠还站在她桌前。
她眨着眼睛,问他:“还有事么?”
边熠静了几秒,最后也只是看着她摇摇头离开了。
苗晚有些奇怪,不过是一闪而过的情绪,她赶走脑海的疑问往办公室走了。
现在没到上课时间,还有很多老师都没来,空荡的办公室只传出来空调送风的“沙沙”声和女人哭泣的阵阵呜咽声。
苗晚分辨不出来那是谁的哭声,她皱了皱眉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坐在班主任对面。
邱容控制不住情绪地捂面啜泣,她看到苗晚,也顾不上擦泪,横冲直撞上去拉着苗晚的胳膊问她:“凌安晔联系你没有?”
苗晚第一时间没有听清她说什么,邱容好巧不巧正好抓到她被烫伤的那条胳膊,钻心的痛意一瞬间翻天覆地被掀了起来,但邱容只顾着从她嘴里听到想要的答案,根本没注意到苗晚拧紧的额头。
还是一旁的刘利芬先注意到苗晚痛苦的表情,她知道苗晚胳膊上还有伤,赶忙上去拉住邱容,“苗晚妈妈,您先别激动。”
苗晚也往后缩着手,躲避邱容的触碰。
“晚晚,你帮妈妈找找弟弟,好不好?”她泣不成声。
苗晚感觉校服外套下的伤口可能脱皮了,一阵火辣辣的疼蔓延开来。不过在她听清邱容的话时,也忽略了胳膊的疼痛。
“安晔怎么了?
邱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个人跑了!我实在没办法了……医院,家里,学校都找遍了,他做完手术才两周,你说他一个人能跑到哪儿去啊……我们不过就绊了两句嘴,他就一个人跑了。晚晚,我知道你和小晔关系好,你帮我联系联系他,他一定会接你电话的!”
她情绪濒临崩溃地哭喊,苗晚从她的话里抓到重点,问她:“你们吵架了?”
邱容抹泪点头:“我本来……只是和他爸爸吵了两句,他听不下去吵着闹着要出院,后来我们就吵起来了……”
“他什么时候离开医院的?”苗晚问。
邱容道:“今天早上五点,昨晚我们吵了一架,他就不让任何人陪床,我们只好给他安排了个护工,早上他趁护工去上厕所的功夫偷偷跑了出去。我们也及时报警了,查了医院的监控,他是坐着一辆出租车离开的,出租车把他送到了北江大桥附近,之后就查不到了他的踪迹……”
北江大桥?那是北林郊区的一座桥,离他们所在市中心的北城区有一段距离,苗晚一时想不清楚他怎么会跑到那里去?
她当着邱容的面给凌安晔打了五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邱容双腿顿时软了下去,刘利芬及时扶住她,苗晚在一旁冷静分析:“安晔腿还受着伤,他行动受制,一个人跑不了多远,他又因为是吵了架才离开的,那肯定是要躲着我们的搜索,在北江大桥找不到人,那这里可能只是他转移我们目光的地方,现在最重要的是想想他有哪些熟悉的地方可去。”
“熟悉的地方……”邱容竟一时间想不起来他有哪些爱去常去的地方,她只知道自己的孩子总是在学校,补习班,家这三个地方来回跑,他的生活轨迹在她记忆里被定格成三点一线。
“好了,不要急着难过了,最起码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们一起找,肯定能找到他的。”苗晚说。
和班主任请了假,苗晚和邱容离开学校,她们打算分头找,苗晚脑海里有几个凌安晔可能会去的地方,眼下这个危机关头,她也只能凭运气了。
刚和邱容分开,舅舅给她打来电话。
“舅舅。”
电话那头,邱从开着车在大街小巷找人,他也极为懊悔焦急,语气苦涩:“你妈去学校找你了?”
“嗯,我知道安晔的事了。”
邱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是我没拦住她。”
“这没什么好拦的,舅舅。安晔是我弟弟,我们感情很好,就算没有妈妈这层关系,我也会找他。”
“嗯,是我低估你们的感情了。”邱从为他们之间深厚的感情感到欣慰,他又说:“安晔现在的心理状况很不好,我怕他会有不好的念头,我们得快点找到他。”
“我也感觉出来了,他现在很危险。”苗晚这几次和凌安晔接触都能从他平静的外表下感觉到一种沉重的疲惫无力感,她本想找一次机会和他好好谈谈心,可没想到她晚了一步。
邱从嘱咐她:“晚晚,你一定注意安全,随时和我保持联系。”
“知道了,舅舅。”
和邱从挂了电话,苗晚还是继续拨打凌安晔的电话,她东奔西走找遍和凌安晔去过的地方。
第一个地方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公园。
那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的正式见面,她十岁,安晔八岁。在苗晚的前十年生命里,她几乎没有母亲和弟弟的任何记忆,奶奶说她父母离婚后,邱容还是会经常回来看她的,不过那时候她年纪太小,根本记不住母亲的模样和亲昵的呵护。
后来邱容改嫁怀孕,她的人生再一次踏上正轨,就逐渐把过去那一段不堪的婚姻抛之脑后,也包括苗晚。
苗晚不记得她,理所当然不爱她也不恨她。但不过,每当她看着小伙伴们被爸爸扛在肩上,被妈妈抱在怀里的时候,还是难免难过,那时候她还不懂这种酸酸的感觉叫羡慕,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脏上好像破了个洞。
等后来长大了,她明白了自己是别人嘴里的单亲家庭,是爷爷奶奶带着长大的留守儿童。可苗晚并不觉得自己多么可怜,她有爱自己的爷爷奶奶,她是在家人的爱里长大的小孩。
那个公园就是苗晚骑车摔跤的公园,她不服那次比赛的结果,后来非要再去试一次,借了赵叙然的自行车就跑了过去。
那时候的公园已经热闹起来,苗晚找不到空地骑车,本以为要无功而返,却没想到在那里碰到了自己的亲妈和亲弟。
苗晚不记得邱容的长相,是邱容先认出她的。邱容看着那张稚嫩可爱的小脸,一眼就认出她,她声线颤抖着叫她名字,苗晚本就因为白跑一趟而气闷,还被一个带着小屁孩的女人叫住,她没好气地说:“你谁呀!我不认识你,你不会是拐小孩的吧?!”
她声音又清又亮,一时间周边的人都看向邱容,邱容面色紧张,连忙解释:“我是你妈妈啊,晚晚。”
苗晚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我没妈,你认错小孩了。”
看热闹的人觉得这女孩说话有意思,有人逗她:“你没妈,那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苗晚烦极了,她觉得这群大人真是闲出屁了,有事没事来这儿逗小孩玩,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和那个女人牵着的一看就是一年级的小屁孩一样,她上四年级,已经是大孩子了。
她这时候又拿出大孩子的姿态,和他们说:“对啊,我就是从石头缝蹦出来的。”
众人笑成一团。
邱容倏地又窘又难过,她拿出手机,翻了好大一会,才拿出来那张苗晚刚学会站立时的照片,照片里小苗晚穿着纸尿裤撒开双手歪歪地站着,后面那个女人两手保护在她身侧,面色温柔宠溺,和苗晚脑海里想象的那个模糊的形象一模一样。
苗晚在奶奶房间的抽屉里翻到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她的照片和这个女人的照片重合在一起,就连背景都是她家的客厅。
她愣愣地呆在原地,神情惊讶又木然,她看着眼前这个眼角挂着几道细纹,但面色红润的女人,她还牵着一个小孩,那小男孩好像怕生,他拉紧母亲的手躲在她身后,好奇的眼睛盯着苗晚。
苗晚反应过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是你的新小孩吗?”
邱容咬着下唇,拉紧了凌安晔的小手,点点头说:“是,这也是你弟弟,他叫凌安晔,比你小两岁。”
周边的人见她们真是亲母女,没了看热闹的兴致就散场了,只有他们三人站在这里。
邱容的这句介绍苗晚记住了,凌安晔也记住了。
后来邱容又重新和苗晚恢复了联系,一年之中会和她见两三次面,苗晚其实觉得没必要,但奶奶说这样也挺好的,她就没说出口了。
这是她和凌安晔的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