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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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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门口的台阶有九级。谢景一级一级数着走上去,在最后一级停住。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苍白,瘦削,睡衣领口的扣子系歪了一颗。

"谢哥,"林羽在他身后,声音发紧,"你来这儿干嘛?"

谢景没回答。他伸手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燥热形成鲜明的对比。大厅里人不多,几对情侣坐在等候区,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依偎着说悄悄话,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柔软的期待。

他径直走向咨询台。

"您好,"他对工作人员说,"我想查一下,我有没有……结婚登记记录。"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礼貌地问:"请出示您的身份证。"

谢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手指在夹层里停顿了一下。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戒指,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和江凌笙有关的东西。

他把身份证递过去。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谢景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像有人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着门。

"谢先生,"工作人员抬起头,"系统显示您目前没有婚姻记录,从未有过结婚登记。"

谢景闭了闭眼。

"谢谢。"他说。

转身的时候,等候区一个年轻女孩忽然笑出声来,她的男朋友正把一枚戒指往她手上套,尺寸似乎不太合适,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折腾着,笑作一团。

谢景在门口的石阶上站了很久。林羽蹲在旁边抽烟,没问他结果,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林羽,"谢景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如果一个人把梦里的东西记得太清楚,是不是说明他疯了?"

林羽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谢哥,你知道我数学从来不及格。但这种事吧——"他顿了顿,"我觉得,记得清楚不是疯,非要当成真的才是。"

谢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圈红痕已经淡了一些,阳光照在上面,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青色的,蜿蜒的,像某种隐秘的河流。

“回去吧。"他说。

"去哪儿?"

"回家。"谢景走下台阶,声音飘散在风里,"把天花板上的裂纹补了。"

林羽跟上去,走在他身侧,没再说话。街道上车水马龙,有人按响了喇叭,尖锐的声音刺破空气。谢景脚步顿了一下,忽然想起梦里某个黄昏,江凌笙开车带他去看海,等红灯的时候也是这样,后面有人不耐烦地按喇叭,江凌笙就侧过头来对他笑,说"急什么,海又不会跑"。

那个笑容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数清江凌笙眼角的细纹,能记得他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能想起他说那句话时喉结的滚动。

谢景停下脚步,站在马路中间。绿灯亮了,车流开始移动,林羽在旁边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回路边。

"你他妈找死啊!"林羽吼他,声音却在抖。

谢景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和早上在卫生间里的那次一样,尾音带着一点涩,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林羽,"他说,"你觉得海会不会跑?"

"……什么?”

"没什么。"谢景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走吧,去买桶乳胶漆。白色的。"

他们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的射灯亮得刺眼。谢景的脚步没有停留,目光却在那排戒指上扫了过去。铂金的光,碎钻的光,在玻璃后面冷冷地闪烁。

他想起梦里那枚戒指内侧刻着的韩文,想起江凌笙握着他的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他念:???,永远。

永远。

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终被咽回肚子里。谢景把手插进口袋,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谢景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它照成一道浅灰色的疤,从吊灯底座向右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或者说像一道结痂的伤口。

他搬来梯子,打开乳胶漆的盖子。白色的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化学品的甜腻。

"谢哥,"林羽在底下扶住梯子,仰头看他,"要我帮忙吗?"

"不用。"

谢景用刷子蘸了漆,第一笔落在裂纹的起点。白色的漆覆盖上去,那道灰色的痕迹慢慢变浅、消失,像被某种温柔的东西抹去。

他刷得很慢,很仔细,一笔一笔,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漆从吊灯底座向右延伸,把那道干涸的河床填满,把那道结痂的伤口覆盖。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谢景在梯子上站了很久。他看着那片新刷的天花板,白得有些刺眼,和周围陈旧的墙面形成一道清晰的边界。

像新的和旧的分界线。

像梦和醒的分界线。

他忽然想起梦里最后那个画面。江凌笙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两本红色的结婚证,回头对他笑,说"谢景,你看,我们真的在一起了"。那个笑容和往常不太一样,眼角有点红,像是哭过,又像是笑得太厉害。

然后他醒了。

天花板上的漆还没干,有一股潮湿的、甜腻的气息。谢景从梯子上下来,把刷子和漆桶放到一边,走到阳台上。

黄昏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某种燃烧过后的余烬。远处的楼群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昏黄的,温暖的,属于无数个真实的、正在发生的夜晚。

谢景抬起左手,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流冲刷过的戒指,没有刻着韩文的内侧。皮肤苍白,指节分明,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手。

他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转身走回屋里。

林羽已经走了,桌上留着一张字条:"豆浆在冰箱里,热了再喝。——羽"

谢景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那个抽屉里有一沓类似的字条,都是林羽这些年留下的,有的边角已经泛黄。

他关上抽屉,在床边坐下。天花板上的新漆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白,那道裂纹已经看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

谢景躺下去,拉过薄被盖住自己。被子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阳光晒过的味道,和梦里江凌笙身上常有的那种冷冽的木质香完全不同。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噪音从远处涌来,又退潮般远去。谢景的呼吸渐渐平稳,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像两只疲倦的蝶。

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淡红的痕迹终于完全消退了。皮肤光滑,苍白,没有任何被什么烫过的证据。

只是在某个瞬间,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不是"谢景",而是更亲昵的、连名带姓的"谢景",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景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没有睁眼。

那声音渐渐远了,散了,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像一道裂纹消失在白色的天花板里。

夜彻底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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