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白得刺眼,新刷的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泽。那道裂纹确实不见了。他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久到敲门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像某种固执的心跳。
"谢哥?"
是林羽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沙哑。
谢景坐起身,薄被从肩上滑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皮肤苍白,指节分明,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手。
"来了。"他说。
声音比想象中哑。他清了清嗓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和昨天一模一样。他顿了顿,想起梦里江凌笙总是把他的脚握在手心里暖着,说"你体寒,不能着凉"。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感觉到江凌笙掌心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木质香,能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在耳边震动。
谢景甩了甩头,走过去开门。
林羽站在门口,头发翘着两撮,T恤倒是穿正了,手里拎着一袋早餐。油条在纸袋里支棱出来,油香混着豆浆的甜腻,在走廊里弥漫开。
"你昨晚没睡?"林羽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秒,"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睡了。"谢景侧身让他进来,"做了个梦。"
"又是那个梦?"
谢景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晨光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他低头看着那道光,忽然说:"林羽,你说有没有可能,梦里的世界才是真的?"
林羽把早餐放在桌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谢景的背影,声音很轻:"谢哥,你这样下去不行。"
"什么不行?"
"你这样。"林羽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你昨天去民政局,今天又问这种话。你是不是……还在想他?"
谢景看着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金毛摇着尾巴,主人低头看手机。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慌。
"我没有想他。"他说。
"那你为什么问梦是不是真的?"
谢景沉默了。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近乎透明。他想起昨晚入睡前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谢景",像撒娇,又像确认。
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相信那是幻觉。
……
“林羽”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没和他在一起?”
林羽顿住了,他知道那个“他指的是谁”是宋白枫,那几天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
“吵架了。”
“吵架了?为啥啊你们两个感情之前不是很好吗?”谢景有些惊讶地看着挚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颗被猪拱后就不管不顾的白菜。
“他哥是我妈的第一个孩子。就是我妈之前和我跟你说的那个她不要的孩子。”林羽说这句话时语气有些低落。
林羽把豆浆杯放在桌上,纸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他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妈二十岁那年生的他。"林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学,声下来后就和宋白枫他爸结婚了,但是后面宋白枫他爸变心了整个人只为利益。我妈受不了和他离婚了,再到后来嫁给我爸,有了我。她从来没提过这件事,直到宋白枫他哥找上门来。"
谢景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林羽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到达眼底,"宋白枫他哥叫宋怀时,比我大六岁。他找过来的时候,我当时恨死他了,他说我是我妈“出轨”生的孩子。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谢景没说话。
"最讽刺的是,宋白枫早就知道。"林羽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他哥找上门之前,他就知道,他追我的时候就知道。"
窗外传来金毛欢快的吠叫声,主人终于放下了手机,弯腰揉了揉狗脑袋。谢景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刺眼。
"所以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
"不是。"林羽摇头,声音哑下去,"他说不是。他说他喜欢我是真的,只是……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我这件事。他怕我知道以后就不要他了。"
谢景走过去,在林羽肩上按了一下。那只手苍白,指节分明,和梦里握着江凌笙手腕时的触感截然不同。
"那你现在不要他了?"
林羽沉默了很久。豆浆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模糊的屏障。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谢哥,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每次看到他,我就会想,他当初靠近我的时候,到底有几分真心?他看着我笑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这是那个和我爸离婚的孩子'?"
谢景收回手,转身看向窗外。那只金毛已经跑远了,尾巴在晨光里摇成一道金色的弧线。
"你问的是真心,"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真心这东西,本来就经不起这么问。"
林羽抬起头。
"你每见他一次,就数一次他当初靠近你的理由。数着数着,真心就被数没了。"谢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上次台风天林羽来帮他关窗时不小心留下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他瞒着你,未必是算计,也可能是……怕。"
"怕什么?"
"怕你现在这样。"谢景终于转过身,晨光从他背后涌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怕你知道了,就不要他了。"
林羽怔住了。豆浆的热气已经散了,纸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谢哥……"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这是在说宋白枫,还是在说你自己?"
谢景没有回答。他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盯着那个黑色的镜面,忽然说:"我昨天去民政局,不是去离婚的。"
林羽的呼吸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