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萧歌回到案前,将一本账册递予罗云裳。罗云裳接过,翻开一条条看去,里面是近一月来燕北军的军粮收支,已整理好大半。每条收支清晰详实,实在说不出有什么问题。
“萧御史,民女愚钝,这账册…确是看不出什么。”罗云裳将账册交还,萧歌应道:“诚如二小姐所说,这账册并无可疑之处。”
“……啊?”于晓棠又懵了,账册没问题,她上哪验牌?
“不过这没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萧歌将账册轻轻一扔,册子“啪”地一声摔在案上,滑开一小段。
“陛下一月前在早朝上公然提起要查燕北军,会否是打草惊蛇?”罗云裳不由得怀疑起事件最初的起因来,白迟在朝会上大肆布置了一番,但燕北军驻守此地已久,难保在朝臣中有亲信,得到消息便是连脚步都不用动,一封飞信传来,那贪污之人便可以着手填补。
萧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竟然从鼻间挤出一声轻笑来:“若陛下要的,就是他们趁朝廷钦差到达燕北前补苴罅漏呢?”
“……燕北作物一年一熟,若有意强抢,必定会留下痕迹。”罗云裳想起一路上接济过的燕北平民来,还不能说个个面黄肌瘦,却也有母亲奶水稀薄,不求肉菜,只求半个馒头想和家人分食。实在不像是能安然过冬的样子。
“林将军军旅多年,想必此时已准备好了。”萧歌披上外袍,命人掀起帐帘。黑中夹着灰白的长发被北风吹拂翻飞,只听冷冽的风中,萧歌的声音比周遭温度更冷。
“且就去看看,这燕北军中的粮仓里,填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吧。”
跟着萧歌出了军帐,此时外面的光景已大不相同,将士们在自己的位置上个个站得笔直,道路的尽头,身着轻甲的林枳阳正朝几人走来,那双琥珀般的眸子冷冷扫过的地方,没有不为之颤栗的。
“萧御史。”到了近前,林枳阳抱拳行礼,萧歌亦回礼,淡淡道:“军中诸事,还要仰仗林将军。”
“不敢。”林枳阳也不傻,受命调查的是萧歌,他只是随行,但凡有什么逾矩的举动被萧歌一状告到白迟面前,连着西北军都能被一并收拾掉,“萧御史查案,林某自当尽力相佐。”
于晓棠探头看看周围,才发现此时军营的大门已经被重兵把守起来,肃穆非常,吓得她又扯上了罗云裳的袖子。
“将军,燕北军营已封锁完毕,没有向外跑的。”一个副将跑来,向林枳阳汇报,见情况稳定,萧歌抬步向军营深处走去,“萧某先从粮仓查起,林将军若有在意之处,也可前去查访。”
“慢着。”林枳阳叫住方才那个将士,道:“朝廷派萧御史来查验燕北军务,崔放合该出迎,可如何不见主将?”
才走出去的萧歌也站住脚,只听副将道:“崔将军说,他在粮仓候着萧御史前去查验。”
“既如此,那便去见见崔将军吧。”萧歌没拒绝,左右人已到了燕北,崔放要搞什么幺蛾子,且都放马过来看看。
“那么,我在周围稍作查访,萧御史先请。”林枳阳送别萧歌,待几人身影消失后,起身敛袖冷冷扫视周围一圈燕北军将士,扬声道:“按营分流,各自站好。”
一时间没人动作,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有恃无恐。
林枳阳冷笑一声,这些人果真都被崔放养刁了——不是全数,但只要这些人不动,剩下的人也不敢动,怕的就是他走后,再遭不公。
可不是巧了?现如今,就是来办这件事的。
“此行奉皇命,若有异状,可先斩后奏。”林枳阳半分不怯,他确是少年英才,可也还没稚嫩到这帮蠹虫可以将他熟视无睹的地步。
拇指推剑出鞘,雪亮的寒光晃在周围将士的面庞上,林枳阳厉声喝道:“本将军数两个数,不从者,军法处置!一——”
以人命威胁的效果显著,只一个数,便有身影开始动作。
待将士们分营列好,一些方才还能掩盖过去的问题便彻底暴露出来。
林枳阳看得分明,这些将士大略分为两个层级,好的那边盔甲锃亮,护心镜擦的能照见人影,一丝划痕不见,更是毫无坑凹。反观另一边,枪杆杵在地上,抬头看去,林林总总几十上百杆枪,高低错落者竟不下十数!
林枳阳没说话,他从列前走过,从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回来。步伐不快,束着轻甲的靴子踩在燕北的冻土上,沉闷的钝响后是细碎清脆的铁甲擦碰声。
来回间,他已经将现状看明白了七八分,余下的,便等一人的回音。
萧歌在查粮仓,即使有人畏战避战,不出两三日迟早也会查出来,而届时崔放必须给上交代。因此如今将一众士兵都聚集在此处,也并非是为了讨个什么证据。
将活动人手尽可能聚在一处,营中游走的眼睛便会少上许多,如此一来,有一个人单是存在,便会成为林枳阳一侧巨大的优势。
“查到了。”
只听声音不见人影,身旁的副将也并未察觉任何异样,林枳阳不由得在心中感叹这一趟带上游雷,还真是带对了。
“东南方,有一个血腥气很淡的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