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燕北的地界,于晓棠只觉得连空气里都飘着细碎的冰粒子,她把脖子又往毛领里缩了缩,揣着手问罗云裳:“云裳姐,你觉得林将军是个值得投靠的人吗?”
罗云裳摇摇头,萧歌和罗崇光的事是一张过于危险的牌,不能随意脱手,“不清楚,但和萧歌汇合后,总能看出一二。”
说着,车队便渐渐停了住。
“来者何人?可有通行令牌?”再往前便是军营驻地,关口守将将枪尖竖立,朗声问道。
林枳阳勒马回道:“兵部差遣,抚西将军林枳阳,奉命协助监察御史萧歌巡察军务。”
皇命在手,守将自不会过多为难,很快放行。
“多谢林将军。”进入军营,罗云裳自己下了车,朝林枳阳行礼。
“听闻萧御史已经连夜赶到营中,罗二小姐快去吧。”或许是因着罗云裳的身份,林枳阳对她不咸不淡,罗云裳也不多话,点点头便和于晓棠在将士的带领下往其中一处帐篷走去。
“御史,罗二小姐到了。”将士通传后,将二女带了进去。
萧歌坐在案前,手边摊着几本账册。不知他早到几日,面上难掩疲惫,见罗云裳进来,便示意她坐下。
“一路颠簸,二小姐辛苦。”萧歌放下笔,揉了揉额角,“只是燕北诸事不等人,客套话便免了。”
罗云裳明白他的意思:“过来路上确实多设关卡,虽还不至民不聊生,也总见人苦不堪言。”
萧歌颔首,如今,他更在意的却不是这个——“二小姐,依你之见,林将军此人,如何?”
罗云裳一愣,萧歌突然提起林枳阳,令她心中不禁敲响警钟。暂且不清楚林枳阳是敌是友,但萧歌绝不是个好相与的。
“林将军一路接济了不少燕北平民,在客栈时也向掌柜的打听了收成和近况。”罗云裳答得委婉,一路上她所见的林枳阳此人,也确实是如此平易近人,对属下、对平民。
萧歌的声音平稳,将双手交叠于案上,定定地看着罗云裳道:“即是说,林将军并没有要将燕北军收入囊中的意思?”
“什么?”这一问实在直白而僭越,罗云裳不由得一怔,随后密密的鸡皮疙瘩便爬满了脊背,“林将军…为何?”
萧歌收回视线,淡淡说道:“没有便最好,否则填肠满嗉,嗜欲无极。西北军原本便立于危地,不要给了旁人谏上一册的机会才是。”
于晓棠原本低着头,眼神在两人的衣角之间来回瞟,实在没忍住,便多嘴问了一句:“萧御史…为何说西北军立于危地啊?”
萧歌抬眼,像是才看到于晓棠,对上视线,于晓棠往罗云裳身后缩了缩。萧歌向罗云裳问:“这位难道是……”
“是对上宫宴绝对的姑娘,如今随侍我左右。我叫她无需多礼,萧御史见谅。”罗云裳抬手护住于晓棠,萧歌并不怪罪,颔首表示知晓后补充道:“或迟或早都会知道,既然是二小姐的随侍,也无妨。”
萧歌绕过书案来到二女面前,他的面容也可称英俊,只是那副表情总拒人千里之外,令人不寒而栗。
“西北军这名字,闻者大多会以为是大晏官军,现如今还知道个中秘辛的人,也并不多。”话毕,萧歌将帐帘掀开一角,令外面来回穿行的西北军将士映入二女眼帘。
“可它的前身,却是一支叫林家军的私兵。”
“私兵?”于晓棠不禁惊呼出声:“可私屯重兵不是大罪吗?”
萧歌点点头,罗云裳则听着“林家军”的名号,觉得有些耳熟:“莫非…是林大将军手下的将士?”
见于晓棠投来迷茫的视线,罗云裳只好将大晏通史再讲上一遍:“就是长公主白松华的丈夫,定远侯林海城。”
“哦哦!”于晓棠想起来了,“那这林家军就是……”
“是,也不是。”萧歌知道她想说什么,率先否定了于晓棠还没出口的话,纠正道:“林家军,是太宗皇帝为长公主白松华设立的私兵,原本是为着长公主继承大统后充作御林的人手。”
大晏人皆知,尽管德才兼备,长公主白松华却并未登上那个万万人之上的位置,而是一转方向去了西北。
“这支军队,便是长公主带去林将军手下的?”罗云裳推测着各种缘由:“因先帝继位后,这一支独属于长公主的私兵便和她前继承人的身份绑定,成为了先帝最大的威胁?”
萧歌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接着道:“由是,这支军队改作林家军之名,驻守西北抗击金帐,一连就是十数年。”
“天啊……”于晓棠开始有些打心底里钦佩起那位长公主来,这些事迹桩桩件件听起来已经足够令人惊异,更遑论她听过多少正史野史中的丝来线去——别的暂且不提,竟也真的有人能拒绝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因此萧歌说过之后,她反而更对林枳阳放心,不为别的,光是路上看见他做的事,结合起长公主的为人,便能确认林家的家风如此。
“原是这样,才说西北军立场尴尬。”罗云裳面上一副略有思忖的样子,很快她便将其抛之脑后,转向此行的正事:“萧御史,燕北这边,要从何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