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放下所有的戒备，做一个普通的人，可以有时间去看一株兰花什么时候开，可以坐在院子里喝一整天的茶。

可以认真地、不被打扰地喜欢一个人。

唐景的目光落回院子里，落在那个绕着圈奔跑的少年身上。

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少年的身形矫健而轻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唐景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六岁的孩子从墙头上翻过来的样子。

毛茸茸的脑袋，打补丁的衣服，一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孩子有趣，想逗着玩，想着能在平淡的生活里多一点乐子。

他没有想到，这个孩子会一点一点地，占据他生活中所有的空白。

唐景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画着圈。

不该有的心思。

他是师兄，唐三拿他当兄长、当师父、当最信任的人。这份感情一旦说破，一切都会变。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那种变化，更不确定唐三会如何反应。

他从来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前世冲锋陷阵、与敌人同归于尽，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但在这件事上，他却像回到了十七八岁最青涩的年华，所有的勇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景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拿起账本。

算了，再等等吧。

时间从不等任何人。

唐三二十五岁那年，他的暗器研究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佛怒唐莲，一种传说级别的暗器，据说威力大到可以威胁绝顶高手。唐景给他的抄本里只有模糊的记载和残缺的设计图，真正的制作方法早已失传。

唐三决心要把佛怒唐莲复原出来。

他开始整日整夜地泡在铸造间里，反复试验、反复失败、再反复重来。唐景有时候深夜经过铸造间，从窗户往里看，总能看到唐三伏在案前的背影，满手油污，头发散乱，眼神却亮得惊人。

那种专注，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拗，像极了当年那个拼命修炼的少年。唐景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暖的感觉。

与此同时，唐景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宗主的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宗门的大小事务逐渐交到唐景手上。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堆积如山，与各大门派的往来、内部资源的调配、弟子的纠纷调解，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从每天一次变成三五天一次，又变成十天半个月也难得碰上一面。

但唐景每次路过铸造间，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唐三一眼。有时候唐三会发现他，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一眼，唐三会冲他笑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兴奋，还有一种只有唐景才能读懂的依赖。

唐景也会笑一下，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处理他的宗门事务。

那个“再等等”，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等了下去。

唐三二十八岁那年，佛怒唐莲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他兴奋地跑来找唐景，说再给他一年时间，一定能把它做出来。

唐景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笑着点头：“好，我等着。”

那天唐三难得没有急着回铸造间，而是在唐景的院子里坐了许久。两个人像从前一样喝茶、聊天，唐三说起江湖上的见闻，唐景听他讲那些有趣的故事，偶尔插一两句点评。

“师兄。”唐三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就是那种，跟唐门、跟修炼、跟暗器都没关系的事。”

唐景想了想，说：“有。”

“什么事？”

唐景看着唐三，月光落在他脸上，年轻的轮廓被勾勒得分明而温柔。他想说，想跟你去蜀中的小镇住两天，想吃你做的饭，想看你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想牵你的手走很长很长的路，想在你耳边说一句——

“不告诉你。”唐景最后只是笑了笑。

唐三翻了个白眼，端起茶杯遮住了脸。

唐景看着茶杯后面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个“再等等”又冒了出来。

再等等吧，等佛怒唐莲完成了，等他的心愿了了，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到时候，无论如何都要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