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景站在唐三面前，棕色的眼睛微微泛红，但他克制得很好，只是睫毛轻轻颤了几下，嘴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唐三仰着头看他，紫金色的眼瞳里映着晨光和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很多问题。

你怎么来的？你也是跳下来的吗？你找了我多久？你上次说有事跟我讲，到底是什么事？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一个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纪景，看着这张和前世完全不一样的脸，努力在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找到属于师兄的东西。

找到了。

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和从前一模一样。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唐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把头低了下去，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找到我的？”

“找了很久。”纪景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到处走，到处找。走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感觉这里有什么东西在叫我过来。然后就看见你了。”

他说着，在唐三旁边蹲了下来，视线和唐三平齐，歪着头看唐三低下去的脸。

“小三儿，”他用西蜀话叫了一声，“抬头让我看看。”

唐三没动。

纪景也不催，就蹲在那里等着。山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起纪景银白色的长发，有几缕飘到唐三脸上，痒痒的。

唐三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纪景脸上。他的紫极魔瞳已经收了回去，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没有完全消失。

他在重新认识这张陌生的脸，但同时也确认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

“你变了很多。”他说。

纪景笑了：“你也变了。变矮了。”

唐三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以前就喜欢逗我。”

“你以前就喜欢板着脸。”

纪景笑得更开心了。

他伸出手，像前世那样揉了揉唐三的头发。手指穿过蓝黑色的发丝，触感柔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纪景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柔，像是终于触碰到了什么想念了很久的东西。

但唐三看不到。他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脸更黑了。

“师兄。”唐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

纪景的手顿了一下，想了想，说：“换个叫法。”

唐三愣了一下：“什么？”

“这一世没有唐门了，也没有人叫你外门弟子，叫我‘师兄’别人会问。你又解释不清。”纪景看着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叫哥哥。”

唐三的表情凝固了。

“……什么？”

“哥哥。”纪景重复了一遍，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我比你大，这一世又没有师门关系，叫哥哥最合适。没人会怀疑。”

唐三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两滚，愣是没吐出来。

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嘴唇开合了两次，最后挤出一句：“我……叫不出口。”

“多叫几次就习惯了。”纪景笑眯眯地说，“现在叫一声试试。”

唐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脸转到一边去，声音闷闷的：“……哥。”

“太小声了，没听见。”

唐三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瞪着纪景，一字一顿：“哥。”

纪景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比旁边那几株狗尾巴草好看多了。他伸手又揉了一下唐三的头发，这回唐三没有躲。

“好了，”纪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表情正经了一些，“还有一件事。这一世我叫纪景，不叫唐景了。你跟别人说起我的时候，就说我叫纪景，是你在星罗帝国那边的远房亲戚。记住了？”

唐三点了点头，把“纪景”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纪景。不是唐景了。但人还是那个人。

“走吧，带你去镇上吃点东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早饭？”

唐三愣了一下。他没吃早饭，但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人看他一眼就知道了。

“……嗯。”

纪景朝他伸出手。

唐三看着那只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比前世的手大了些，肤色也比从前白。

这是一双陌生的手，但伸过来的方式很熟悉，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等着他放上去。

前世师兄也是这样牵他的。

六岁的时候，他翻墙进了内院，师兄说要带他去看看内门的铸造间，朝他伸出手。他犹豫了半天才把手放上去，师兄握紧了，掌心干燥温暖。

唐三把手放了上去。

纪景的手指合拢，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唐三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两个人从山顶上下来。纪景走得很慢，配合着唐三的步伐。唐三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路，偶尔踢一脚路上的小石子。

“你的玄天功到第几重了？”纪景问。

“第一重。”

“太慢了。”纪景的语气很随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第四重了。”

唐三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你，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