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又是如此。
从六岁到二十九岁,二十三年。
他以为再也听不到“明天见”这三个字了。
唐三转身走进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来。他把那把匕首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刀鞘。
里屋传来唐昊翻身的声响,和酒坛子被放下的沉闷撞击声。
唐三没有进屋。
他坐在门槛上,从油纸包里拿出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油纸包里,一半塞进嘴里。
桂花糕很甜,甜得有点腻,但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地,把那一半糕吃完了。
然后他把油纸包里那半块用纸重新包好,放进了怀里。
明天给哥吃。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唐三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有惊动唐昊,推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村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远处的几声鸡鸣。
他快步走向村后的山包。
纪景已经到了。
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他站在那块平整的青石旁边,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看到唐三来了,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了唐三。
唐三走过去,在青石上盘膝坐下,面朝东方。纪景在他身后找了个位置坐下,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紫气东来。
唐三的紫极魔瞳准时运转,双眸变成紫色,那抹从天际流淌而来的紫气被他牵引着没入瞳孔。他的呼吸平稳,内力运转流畅,和平时一个人修炼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多了一个人在身后看着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唐三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他只是觉得内力的运转比平时更顺畅了一些,紫气吸收得更充分了一些,好像背后那双眼睛的存在,让他的心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定。
收功之后,唐三从怀里掏出那半块桂花糕,递到纪景面前。
“给你。”
纪景接过那块用油纸包着的、已经碎了一个角的桂花糕,看了看,笑了。
“你昨天剩下的?”
“嗯。”
“为什么只给我半块?”
唐三看着他,语气平淡:“因为只有半块了。”
纪景把那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点了点头。
“好吃。”
唐三把脸转到一边去,看着已经升起来的太阳,耳尖被晨光照得透亮。
接下来的日子,纪景在圣魂村住了下来。
他向村里的老杰克说明了来意,说是唐三远方的亲戚,家里出了变故,想在村子里暂住一段时间。老杰克看着这个银发少年,气质出众,说话温和有礼,不像是坏人,就给他安排了一间空置的旧屋。
那间旧屋离唐三的家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每天清晨,两个人一起在山顶修炼。唐三打坐练紫极魔瞳,纪景就在旁边练拳。唐三收功之后,纪景会指点和修正他一些玄天功运行的小问题。
白天的时候,唐三有时候在家帮唐昊做饭、打扫,有时候去山上采药或者练习暗器手法。纪景有时候和他一起,有时候独自一个人待着,做什么唐三也不问。
但他们每天都会见面。在村道上,在河边,在唐三家的院子里。纪景总是能找到他,就像有一种无形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唐三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前世习惯了独来独往,除了师兄,他不依赖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但纪景找到他之后,他开始觉得一个人吃饭好像确实没有两个人一起吃饭香,一个人修炼确实没有有人在旁边的时候专注。
他开始理解了前任师兄说的那句“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不是不喜欢吃饭,是不喜欢一个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开学的时候。
那天老杰克来找唐三,说要带他去诺丁城武魂分殿注册,然后办理工读生的手续。唐三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
纪景坐在院子的石墩上,看着他收拾。
“你要跟着去吗?”唐三头也没抬地问。
“当然。”纪景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唐三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里,又检查了一下暗器零件和那些重要的工具,最后把那把匕首别在腰间。全部收拾好之后,他抬头看着纪景。
“哥。”
“嗯?”
“你不回你的宗门吗?你是少宗主,一直待在这里没问题?”
纪景摇了摇头,语气很随意:“不用。我已经给家里写了信,告诉他们我在哪里,让他们不用担心。宗门那边有父亲和长老们,不缺我一个。”
唐三看了他一眼。
他不太清楚“凌霄宗”到底是个怎样的宗门,但从纪景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来判断,那应该是个不亚于前世唐门的庞然大物。一个宗门的少宗主,说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这父亲未免也太开明了。
“你父亲不催你回去?”唐三问。
纪景笑了一下:“催过。但他知道我在找人,找了很多年。这次我说找到了,他就没再问了。”他顿了顿,语气轻了下来,“他大概知道,有些东西比宗门重要。”
唐三低下头,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
他没有问“什么东西”,也没有说“那你父亲人很好”。他只是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又别回去,反复了两三遍,像是在确认它放得够稳当。
“走吧。”唐三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别让杰克爷爷等太久。”
老杰克来接唐三的时候,看到纪景也站在一旁,愣了一下。
“小三,这位是……”要跟着一起?
“我哥。”唐三说,“远房亲戚,纪景。”
老杰克看了看唐三,又看了看纪景。纪景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体,和任何一位礼貌的少年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