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唐昊把碗放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进屋。他坐在长凳上,看着唐三站起来收拾碗筷,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个纪景,人怎么样?”
唐三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很平淡:“很好。”
“哪儿来的?”
“星罗那边的,我跟你说过。”
唐昊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唐三没说过,这个孩子从小就不怎么跟他提自己的事。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又看了唐三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醉意,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小心点。”他说。
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里屋。
门帘落下的时候,唐三听见酒坛子被掀开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吵到谁。
唐三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碗,停了两秒。
然后继续洗。
纪景从唐三手里拿过碗,自己端到灶台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他背对着里屋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你爸,比看起来要在意你。”
“嗯,我知道。”
“哥哥,那你住哪?”
纪景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星罗帝国的那个隐士宗门离这里太远了,远得隔着半个大陆。他来这里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不可能每天往返。
他说,“先在附近找个地方住。”
唐三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你可以住这里”,但看了看这间只有两个房间的土坯房,又闭上了嘴。
而且爸爸让纪景离开。
纪景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用操心我,我又不是没在外面住过。你小时候练功的院子也有我住的地方,忘了?”
唐三想说那不一样。
那个院子是师兄的,这里是他的。但他没有说话,因为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这里也是你的”这种话。
他和纪景之间,从来不是用“你的”“我的”来划分的。
纪景洗好碗,擦干净手,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唐三。
“什么?”
“打开看看。”
唐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匕首。
不长,正好适合他现在的手掌尺寸。刀鞘是黑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拔出来一看,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花纹,像是水波一样的光泽在刀面上流转。
唐三是识货的。这把刀的钢材用料、锻造工艺,在这个时代算得上顶级的。
“你打的?”唐三问。
纪景摇头:“宗门那边拿的。觉得你应该用得上,就带出来了。”
唐三把匕首插回鞘里,握在手心试了试重量和手感,点了点头。
“谢谢哥。”
“不客气。”
纪景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口。唐三送他到院门口,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走。
“明天早上,老地方。”纪景说,“你还去修炼吧?”
唐三点头。
“好,明天见。”
纪景转身走了。
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月白色的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走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了村道拐角的地方。
唐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纪景坐在小山坡上,用魂力点燃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把纪景照得影影绰绰。
他从魂导器里翻出纸笔,伏在地上,开始写信。
“父亲大人安好:
儿已寻得故人,现居于天斗帝国诺丁城附近一村落。此处平安,无甚凶险。故人尚年幼,儿需在此照料一段时日,归期未定。父亲勿念,儿一切安好,宗门事务有劳父亲与诸位长老。”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母亲大人膝下:儿子很好,吃得饱穿得暖,勿念。待此间事了,儿定当归家向二老请罪。”
写完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用浆糊粘住。明天去镇上托人送出去。
纪景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周围模模糊糊的,月光从天上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光斑。
他侧过头看了看那个光斑,想起前世在唐门的时候,唐三有一次半夜跑来找他,说睡不着。
两个人就在院子里坐着,看月光把兰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师兄,你说月亮上有人住吗?”
“不知道。”
“我觉得有。不然月亮那么亮,照给谁看?”
纪景当时没接话。他在想,这个小鬼怎么总能说出这种让人觉得又好笑又心软的歪理。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唐三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纪景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早上还要去山顶。得早点睡。
以后每一天都要早起。唐三六点修炼紫极魔瞳,他得比唐三更早到。
纪景说“明天见”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前世每天分别时说的“明天见”一样。
在唐门的时候,他们每天都会见面。他在铸造间的时候,师兄在内院书房看账本。他去找师兄的时候,师兄会放下手里的事,给他倒一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