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景假装没看到,转身去旁边的铺子买了几个糖人,兔子形状的,糖浆拉出细细的耳朵和尾巴,做得挺精致。
他递给唐三,唐三看了一眼,接过去,咬掉了兔子的耳朵。
“好吃吗?”纪景问。
“……还行。”
“那你把兔子还给我。”
“咬过了。”
“咬过了也可以还。”
唐三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个兔子三两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把竹签还给了纪景。
“没有了。”
纪景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逗得笑出了声,接过竹签扔进了路边的竹篓里。
买完东西,纪景又带着唐三在镇上逛了一圈。唐三不太出门,对镇上的东西不算熟悉,但他不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跟在纪景身边,偶尔多看两眼某个铺子。
纪景每回都会注意到他的视线。唐三多看了一眼铁匠铺,他就停下来问:“想进去看看?”
唐三摇头。
多看了一眼前面的杂货铺,他又问:“要买什么?”
唐三还是摇头。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随便看看。”
纪景低头看他,唐三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脚步不停。纪景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回去的路上,纪景没再抱他。唐三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糕点,步伐稳稳的。两个人并排走在山道上,影子被太阳拉得斜斜的。
“哥哥。”唐三忽然开口。
纪景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唐三主动这么叫,不是被逼着叫的,是自然的、顺口的、从喉咙里自己跑出来的。
“……嗯。”纪景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你是怎么来的?”
纪景沉默了几息,说:“死了就来了。”
唐三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我也一样。”唐三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山道两旁的树木在风中摇摆,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一世,”唐三的声音很轻,“你走后没几天,唐门来了一群人。”
纪景的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不是唐门的人。”唐三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整理那些散乱的情绪,“是一群黑衣人。领头的是一个长老,我认识他的脸,唐门外门长老,姓赵。他说我偷学内门绝学,罪不可赦。他要我交出佛怒唐莲的图纸。”
纪景的脚步停了下来。
唐三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没有交。他说我勾结外人,图谋不轨,要把我抓回去审问。我不肯跟他走,他就让人动手。我受了伤,杀了几个人,被他们逼到了鬼见愁。”
“赵长老说,交出图纸,留我全尸。”
唐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说,图纸我已经交给唐门了。佛怒唐莲就放在内门的铸造间里,谁拿到了就是谁的。”
“他不信。”
唐三停了下来,站在山道中间,背对着纪景。风吹起他蓝黑色的头发,单薄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小。
“他说我背叛唐门,说我该死。他身后那些人也这么说。”
唐三转过身来,看着纪景,紫金色的眼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想,我这一辈子,没有对不起唐门。偷学绝学是我的错,但佛怒唐莲,是我还的。”
“他们说我该死。”
“那我就死给他们看。”
唐三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在说自己的死。
纪景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棕色的眼睛变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那你死之前,”纪景的声音有些沙哑,“有没有想过,还有一个人在等你?”
唐三怔了一下。
他看着纪景,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上那双熟悉的、努力克制着什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残忍的事。
“我……”唐三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
纪景先动了。他走过来,在唐三面前蹲下,伸手捏了一下唐三的脸。
“你欠我一顿饭。”纪景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是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前世说好了等我回来请你吃饭的,你跳崖了,饭没吃成。”
唐三被他捏着脸,说话有些含糊:“……就一顿饭?”
“就一顿饭。”
唐三看着纪景棕色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已经平息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潮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