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史莱克学院笼在一层薄雾里。
纪景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宿舍里很安静，唐三的呼吸声从旁边的床铺传来，平稳绵长。
纪景侧头看了一眼，少年睡得正沉，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
纪景起身，动作很轻。
他推开宿舍门走出去。
晨风带着露水的湿润扑面而来，银白色的长发被吹起几缕。纪景随手拢了拢，朝学院食堂的方向走去。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一间大一点的木屋，里面几张长桌几条长凳，灶台在角落里，案板上搁着几把蔫了的青菜。
纪景站在灶台前看了一圈，皱了皱眉。
食材少得可怜。几颗土豆，一把青菜，十几个鸡蛋，一小块腊肉，米缸里的米只够煮两锅粥。
他从戒指里取出一袋面粉，又取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腊肉和一包干香菇。戒指里面常年备着各种食材和日常用品。
"弗兰德这食堂，连只老鼠进来都得饿着出去。"纪景自言自语了一句，动手做了起来。
腊肉切成薄片，香菇用温水泡发，面粉加水揉成面团，醒在案板上。粥先煮上，米粒在锅里翻滚，香气渐渐散开。等粥煮得差不多了，他开始炒菜。腊肉煸出油，香菇下锅，大火快炒，最后把切好的青菜倒进去翻两下就出锅。然后烙饼，面团擀开，抹一层油，撒上葱花和盐，卷起来再擀平，下锅烙得两面金黄。
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纪景把饭菜端上桌，转身走到食堂外面，找了一棵老槐树，在树下盘膝坐下，玄天功在体内缓缓运转，内力如丝线般穿行过经脉。
他修炼的时候很专注，但耳朵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片刻后，他听到食堂方向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大哥！"小舞的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带着雀跃，"你起这么早？"
纪景收功睁眼，就看到小舞站在食堂门口，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你说想吃我做的饭？"纪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落叶，"进去吃吧，粥还热着。"
小舞欢快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冲进食堂。纪景跟在她后面进去，看到她已经坐在了桌前，手里捧着一碗粥，吹了两口就往下灌。
"慢点，烫。"纪景说。
"不烫不烫，"小舞含混地说，又咬了一口烙饼，"大哥你做的饼比镇上卖的好吃多了！"
纪景没有接话。他盛了一碗粥坐下来，等着其他人到齐。
唐三来得比纪景预想的晚了一些。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纪景正把一碟腊肉炒香菇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好让每个人都够得着。
"坐。"纪景朝旁边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唐三走过来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粥、烙饼、腊肉炒香菇、葱花炒蛋、凉拌黄瓜。都是他爱吃的，和他在诺丁城的时候纪景做的那些菜一模一样。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喝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戴沐白是第三个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他看了纪景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什么都没说，坐下来拿了一张饼。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纪景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喝点粥，养胃。"
戴沐白愣了一下，接过粥碗："……谢了。"
"不用谢，你脸色差得像被人揍了一顿，我看着碍眼。"
戴沐白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但没反驳，低头喝粥。
朱竹清随后而至，她扫了一眼餐桌，在最远的位子坐下，端了一碗粥和一个饼，安静地吃了起来。戴沐白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马红俊来的时候打着哈欠，一进门就闻到了香味，眼睛立刻亮了。他冲过来抓起一张饼就往嘴里塞，塞了两口才发现不对劲："……这饼是纪老师做的？"
"不然是你做的？"纪景说。
马红俊嘿嘿一笑，又要伸手去抓第二张。纪景看了他一眼："你吃的速度太快了。别噎着"
马红俊的手停在半空，讪讪缩了回去。
宁荣荣来的时候比所有人都晚一点。她推开门的时候动作有些犹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看到没人对她露出不欢迎的表情，她的肩膀才微微松了一下。
她走到小舞旁边的位子坐下。小舞主动把一碟凉拌黄瓜推到她面前："尝尝这个，大哥拌的，可好吃了。"
宁荣荣低头看着那碟黄瓜，睫毛颤了一下。她小声说了句"谢谢"，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入口是清爽的酸辣，带着一点芝麻油的香气。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龙泽也最后才到。他推开食堂门的时候脚步不重，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在小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泽也，这边。"小舞朝他招了招手。龙泽也的耳尖微微泛红，走到小舞对面的位子坐下，低声说了句"早上好"。
"你好啊泽也。"小舞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把一碟饼推到他面前，"大哥做的，可好吃了。"
龙泽也低头看了一眼那碟饼。他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咬了一口。饼烙得酥脆，葱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他嚼了两下，轻声说了一句："好吃。"
纪景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桌前的每一个人。
唐三坐在纪景旁边，吃得也安静。但吃着吃着，他发现自己夹菜的频率不知不觉跟着纪景的节奏走了。
纪景夹一筷子腊肉，他也夹一筷子；纪景放下筷子喝粥，他也跟着放下。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这件事归为"和哥一起吃饭吃久了习惯了"。
纪景似乎注意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吃完饭，众人收拾了碗筷，陆陆续续往操场走。
纪景走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把手抄本从戒指里取出来翻开。昨夜在大斗魂场记录的内容他已经整理完毕，每个人的优缺点、改进方向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划了一下纸面，合上本子收回去。
操场不大，就是学院中央那片空地。周围几间木屋，两棵歪脖子树，地上踩得实实的，连草都不怎么长了。弗兰德已经站在那里了，双手背在身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袍。
"人齐了？"弗兰德扫了一圈，"奥斯卡呢？"
唐三正要开口，龙泽也轻声说了一句："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在修炼，没醒。"
"修炼？"弗兰德挑了挑眉，"你确定他不是在睡懒觉？"
龙泽也想了想："应该不是。他盘腿坐着，身上有魂力波动。"
弗兰德看了龙泽也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个红头发的少年说话不紧不慢，语气温温柔柔的。像是个软柿子。
"那你去叫他一声。"弗兰德说。
龙泽也点了下头，转身朝宿舍走去。
不多时，龙泽也回来了，奥斯卡跟着他小跑过来。奥斯卡的脸色有些奇怪，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兴奋的光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院长！我突破了！我到三十级了！"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弗兰德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好，好，好，奥斯卡，你没有让我失望。你是现有学员中第二个达到三十级的。我代表学院恭喜你。"
戴沐白走到奥斯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奥，恭喜。虽然你比我到三十级稍微慢了点，但作为食物系魂师，你已经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天才了。难道说，失恋能够帮助魂师的武魂突破么？"
奥斯卡有些尴尬地瞪了戴沐白一眼，再看一眼旁边的宁荣荣。宁荣荣正看着奥斯卡，表情说不上是什么，有几分复杂，但也没有躲开。
"好了。"弗兰德的声音把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今天的课程现在开始。奥斯卡，你是今天的主角。今天的课程，就是除了奥斯卡之外，你们每个人，都要吃奥斯卡魂力制造出来的两种香肠至少一根。"
小舞的眼睛微微瞪大，但出乎弗兰德意料的是，她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炸毛或者跳脚。她只是皱了一下眉，像是有些纠结，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没有出声。她的目光往纪景的方向飘了一下。
弗兰德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继续把该讲的话讲完。他强调了适应性训练的重要性，强调了生命比面子重要，强调了在战场上什么都要吃。
"奥斯卡，开始。"
奥斯卡同时伸出两只手，念出了他的魂咒。
"老子有根大香肠。"
"老子有根小腊肠。"
一粗一细两根香肠出现在他掌心里。
宁荣荣第一个站了出来。她大步走到奥斯卡面前，拿起大香肠和小腊肠，沉默了两秒，然后两口咬了下去。她嚼得很快，咽下去的时候表情有些微妙，但并没有抗拒。
戴沐白和马红俊也先后上前，各自取了香肠吃掉。马红俊吃完还咂了咂嘴："小奥你的香肠味道还行。"
唐三第四个走出来。他拿起香肠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
小舞第五个走了出来。她闭着眼睛拿起香肠，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睁开眼睛，表情有些纠结，但不像以前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她看了纪景一眼，纪景朝她点了点头。
最后剩下朱竹清。弗兰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戴沐白一眼："朱竹清，如果你想有一天能够战胜戴沐白，将他踩在脚下的话，现在就不要犹豫。"
朱竹清的眼神从犹豫变得坚定。她走到奥斯卡面前，抓起两根香肠，飞快地吃了下去，速度比小舞还快。
弗兰德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你们所有人都通过了。记住，奥斯卡就是你们今后的后勤补给。明天一早，由赵无极赵老师带领你们前往星斗大森林，帮助奥斯卡获得他的第三个魂环。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事，也是你们所有人的历练。现在解散。"
众人正要散去，弗兰德咳了一声：“下午有纪景的课。下午四点，准时。"
马红俊的脸垮了一下。
纪景站在操场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胖子，你那个表情是觉得我的课会比院长的课轻松？"
马红俊赶紧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那就好。"纪景说，"去休息吧，养足精神。下午的课不会很轻松，但也不会比明天去星斗大森林累。"
"纪老师，"宁荣荣忽然开口，"下午的课，都练什么？"
纪景看了她一眼。宁荣荣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不陌生的东西，不服输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执拗。
"体能。"纪景说，"先让你们知道我这条船上的规矩。"
纪景说完转身走了。
唐三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拐角。龙泽也站在唐三旁边，轻声问了一句："纪老师以前是做什么的？他说话做事，不太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唐三偏头看了龙泽也一眼。这个红头发的少年和他同龄，但说话的方式和眼神都带着一种不同于这个世界的沉静。
"他以前在一个宗门待过。"唐三说，"具体做什么，他没怎么说过。"
龙泽也点了点头。他垂下眼睛，在心里把"纪景"这个名字和刚才那几句话放在一起翻了翻。这个人太稳了。一个十七岁的魂王，不该有这么稳的气场。但他没有把疑惑说出来，只是把这个问题收进了心里。
小舞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泽也，走啦，回去休息。"
龙泽也回过神来，耳尖微微一红："好。"
下午四点。
史莱克学院的空地上，八个人站成一排。
弗兰德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样子是打算旁观。
纪景站在八个人面前，银白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袖口用绑带扎紧，脚蹬一双黑色短靴。整个人看上去和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同，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剑。
八个人看着他的变化，表情各异。戴沐白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马红俊下意识地站直了一点，宁荣荣的腰背挺得更直了。
唐三站在队伍里，目光却一直落在纪景身上。他见过纪景很多样子——坐在石桌边喝茶的样子、在厨房里做饭的样子、夜里在月光下沉思的样子，但他没见过这样的纪景。此刻的纪景周身气息收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唐三看着看着，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很好看。
纪景的目光从队伍这头扫到那头，在唐三身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但唐三注意到了。纪景的目光移开之后，唐三才发现自己刚才屏住了呼吸。
"上课之前，我说几件事。"纪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第一，我的课不教你们怎么提升魂力等级，不教你们魂技的释放技巧，更不教你们怎么在擂台上赢得漂亮。"他顿了顿，"我教你们怎么活下来。"
"第二，我的课上没有'我做不到'这三个字。你说一次，我就让你做十次。说到你做到为止。"
他走到八个人面前，从排头走到排尾，步伐不快不慢，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队伍中间某个位置，淡淡地开口。
"你觉得我说得不对？"纪景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说出来，我们讨论一下。"
马红俊飞快地摇头："没有没有，纪老师你说得对！"
纪景看了他两秒，没有追究，继续往下说。
"第三，我不求你们回报。但有一样东西，你们必须给我。"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八个人的脸："绝对的信任。我说跑，你就跑；我说停，你就停。战场上没有时间解释，如果你犹豫了，死的不是你一个。"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唐三说。
小舞跟着说了一声。朱竹清点了下头。龙泽也轻声应了一句。戴沐白、马红俊、奥斯卡和宁荣荣也先后开了口。
纪景点了点头："行了，先热身。绕操场跑十圈。"
"操场？"戴沐白看了看脚下这块不到两百平米的空地，"这么小的地方，十圈？"
"嫌少？"纪景看了他一眼，"那二十圈。"
戴沐白闭嘴了。
八个人开始绕着空地跑。操场不大，一圈也就两百米出头，十圈下来两公里多，对魂师来说不算什么。但纪景在每个人腿上绑了沙袋，每个两公斤，跑起来能感觉到拉扯。
第一圈没有人落后。第二圈开始拉开差距。戴沐白领跑，朱竹清紧随其后，唐三和小舞并排，龙泽也跟在小舞侧后方，马红俊在中间喘，宁荣荣在末尾咬牙坚持。
奥斯卡在最后一名。他的体能本来就比战魂师差，加上刚刚突破三十级还没来得及适应新的魂力，跑起来格外吃力。他的呼吸已经乱了，脚步沉重，沙袋的拉扯感在第三圈就开始让他腿发酸。但他没有停，只是咬着牙保持自己的节奏，不快，但没有断。
纪景没有跟着跑。他站在操场中央，目光扫过八个人的背影。他的视线在奥斯卡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十圈跑完，众人停下来调整呼吸。戴沐白微微喘着气，朱竹清只是呼吸快了几分，唐三额角见了汗。小舞弯着腰撑着膝盖，龙泽也站在她旁边，面色如常但耳尖微红。马红俊大口喘气，宁荣荣的脸已经白了。
奥斯卡是最后一个到的。他冲线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他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弯着腰多喘了几口气。他站起来的时候，纪景正好从他身边走过，声音不高不低："你刚突破，体力跟不上正常。但你落了十步。"
奥斯卡愣了一下，抬头看纪景。纪景的表情没有任何嘲讽，他只是在说事实。
"明天比今天少落后三步。"纪景说完就走了。
奥斯卡看着他的背影，把"少落后三步"五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看来热身不够。"纪景说，"再做一组基础动作。深蹲五十个，俯卧撑五十个，仰卧起坐五十个，中间不休息。"
马红俊的脸白了："纪老师，这还叫热身？"
"热身。"纪景重复了一遍，"做完这些才开始正式内容。"
八个人开始做动作。深蹲做得最快的是戴沐白和唐三，俯卧撑做得最轻松的是唐三和朱竹清，仰卧起坐马红俊做到第三十个就开始龇牙咧嘴。
宁荣荣做到第三十五个的时候也开始抖。她没有趴下去，但动作越来越慢，每次下压都像是在和自己较劲。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看扁。七宝琉璃宗的脸不能丢在她这里。
她撑完了最后十五个。
纪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抄本和炭笔，偶尔低头写几笔。他走得很快，在每个人旁边停几秒，扫一眼动作，不做点评。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在他脑子里记着。
做完这一组，八个人的呼吸明显重了。马红俊坐在地上喘气，戴沐白的额角也见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