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纪景说，"还没完。"

他走到空地中央，从戒指里取出八根木棍，长短粗细都差不多，大概和成年人的小臂一样长。

"每人拿一根。"

八个人拿了木棍。纪景自己也拿了一根，在手里掂了掂："今天教你们一样东西。不是魂技，不是功法，是一种判断力。"

他往后退了几步，摆出一个起手式："我会用这根木棍攻击你们。你们要用自己的方式躲开，或者挡住。攻击速度会越来越快。不论用什么方法，不准用魂技，不准用武魂。谁先被打中，谁就出列做二十个俯卧撑。"

八个人面面相觑。

"明白了？"纪景说。

"明白。"

纪景没有给他们太多准备时间。

戴沐白第一个遭殃。纪景的木棍平平无奇地点向他的肩头，速度不快，但角度刁钻。戴沐白侧身一让，木棍擦着他的肩头过去，他还没来得及得意，纪景的手腕一翻，棍尾已经敲在了他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十分清脆。

"第一次。"纪景收回木棍，"俯卧撑。"

戴沐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不敢相信。他刚才明明躲过去了。

"不服？"纪景看了他一眼，"那就再来。你还有十九次机会。"

戴沐白咬着牙趴下去做俯卧撑，动作又快又重，像是要把那口气砸进地里。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动作。"纪景说完这句话就转向了马红俊。

马红俊的体形比戴沐白大了一圈，动作也更笨拙。纪景的木棍在他面前晃了两下，马红俊左扑右挡，像一只试图抓蝴蝶的胖猫。纪景的棍子轻轻敲在他胳膊上："第二次。"

马红俊龇了龇牙，趴下去开始做俯卧撑。

但纪景没有放过他。马红俊刚撑起两个，纪景的声音就从头顶飘下来："你重心偏右了。第三个会歪。"

马红俊的第三个俯卧撑果然歪了，胳膊一软，差点趴地上。他骂了一声，重新撑起来。

"嘿，这个好玩。"小舞嘿嘿一笑，眼睛亮了。

纪景看她一眼，没说话。但接下来小舞发现，纪景对付她的时候认真多了。棍子在她面前翻飞，速度比对付戴沐白和马红俊时快了一倍不止。小舞像一只灵活的猫，时而翻滚时而跳跃，却始终躲不开那根木棍。每次她以为自己闪开了，棍子就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出现在她完全没想到的位置。

啪啪啪。三声。

"三次。"纪景收回木棍，"看来你也没用全力。"

小舞磨了磨牙："再来。"

龙泽也站在一旁看着纪景的动作，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能看出来纪景的棍法不简单，像是另一种成熟的战斗体系。他的目光落在纪景的步法上，试图记住。

然而轮到他的时候，他一样没躲开。

纪景的棍子从他身侧刺入，角度刁钻。龙泽也侧身避让，却发现那棍子像长了眼睛一样跟着他转，在他后腰轻轻点了一下。

"第六个。"纪景说，"不过你比他们聪明，至少没躲错方向。"

龙泽也愣了一下，低下头开始做俯卧撑。

朱竹清是八个人里坚持最久的。她的速度极快，身形在空地上留下一串残影。纪景的棍子追着她的影子走，但每一次朱竹清都能在最后一刻闪开。两个人的攻防持续了半盏茶的工夫，看得马红俊连俯卧撑都忘了做。

"不错。"纪景说，棍子忽然换了方向，从左侧虚晃一枪，朱竹清往右一闪，却发现棍子已经等在了右边。

啪。

"第十一次。"

朱竹清沉默地趴下去做俯卧撑，动作标准，一个不差。

轮到了奥斯卡。他握着木棍的姿势很别扭——他不是战魂师，从来没有用武器和人对抗过。他的手指攥得太紧，指节发白，木棍在他的手里像一根随时会掉下去的柴火。

纪景在他面前停下来。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先看了奥斯卡两秒。

"你拿木棍像拿擀面杖。"纪景说，"放松。它不是武器，是你手的延伸。"

奥斯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试着松了松手指。

纪景的棍子动了。他的招式简单到几乎只用手腕在动。但奥斯卡依然没有躲开。

第一下打在他的小臂上，第二下打在他的肩膀上。

他趴下去做俯卧撑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想纪景那句"是你手的延伸"。

"第九次。"纪景在他头顶说。奥斯卡做完二十个俯卧撑站起来的时候，他看向纪景的方向。

纪景已经走开了，去对付下一个。

他收回目光，退到队伍末尾。

轮到宁荣荣的时候，她的表情明显紧张了，攥着木棍的手指有些发白。

纪景在她面前停下来。他没有像对付其他人那样直接出手，而是先看了她两秒。

"宁荣荣。"

"在。"

"你拿木棍的姿势不对。食指和拇指发力，其他三根手指放松，不然你的手腕转不过来。"

宁荣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调整了一下握法。

"准备好了？"

宁荣荣深吸一口气："……好了。"

纪景的棍子动了。但他的速度和力度都比对付其他人时低了很多，招式也简单了不少。宁荣荣勉强闪过了前三下，第四下终究没能躲开，棍子在她小臂上轻轻碰了一下。

"先做俯卧撑。"纪景的语气很平淡，"下次撑到第五下再被打中。"

宁荣荣趴下去开始做。做到第十五个的时候她的手臂开始抖，做到第十八个的时候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

她趴在那里，脸贴着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看扁。七宝琉璃宗的脸不能丢在她这里。她咬着牙，把最后两个撑完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打颤，但她没有低头。

纪景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宁荣荣近了些。然后他开口了，只有一个字。

"行。"

他说完这个字就转身走了。宁荣荣站在那里，膝盖还在打颤，但她攥着木棍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唐三站在队伍里，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他注意到纪景说"行"的时候，嘴角没有弯，但眼睛动了一下，他很欣赏宁荣荣。

唐三在心里翻了个个儿。

纪景走到他面前。晨光里，两个人隔着一根木棍的距离，目光碰了一下。唐三看到纪景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是只有他能看到的弧度。他的心跳又快了半拍，然后把注意力收回到木棍上。

"准备好了？"

"好了。"

纪景的棍子动了。他没有留手。或者说，他没有像对付宁荣荣那样刻意放慢，但也没有像对付戴沐白那样全力以赴。他的节奏精准地卡在唐三的极限边缘。

唐三没有躲。他双手一抬，玄玉手迎了上去，硬碰硬地接住了第一棍。木棍相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唐三后退一步，手臂微微发麻，但确实挡住了。

"不错。"纪景说，"但我也没用力。"

下一棍来得更快。唐三脚踏鬼影迷踪，身体像一片叶子一样飘开，纪景的棍子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唐□□手一棍点向纪景的手腕，纪景手腕一转，两人互换了一招。

旁边的人看得眼都直了。

马红俊瞪大眼睛："他们俩这是在对练还是打架？怎么这么好看？"

小舞抱着胳膊说："我大哥和三哥就是最厉害的。"

马红俊张了张嘴，没反驳。

场上的对练还在继续。纪景的速度和力度都在逐渐增加，唐三的鬼影迷踪被逼到了极致，两个人的木棍在空气中碰撞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唐三额头见汗，但眼睛亮得惊人。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纪景，动作凌厉果断，每一棍都带着不容质疑的力度。

打到后面，唐三的呼吸已经开始乱了。他感觉到自己的极限正在靠近，肩膀酸痛，手腕发麻，鬼影迷踪的步法开始出现微小的偏差。

纪景的棍子从他的防御缝隙里钻进来，在他胸口前两寸的地方停住了。

纪景收棍，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三个字："差一点。"

唐三愣了一下。

纪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抬手把他因剧烈动作而歪斜的衣领整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像是顺手拨了一下，手指擦过唐三的颈侧。唐三还没反应过来，纪景已经走过去了。

"衣服穿好。"纪景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唐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已经被理正了。他的手指在领口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蜷了一下手指。

指尖触到的布料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纪景手指的温度。他没有立刻把手放下，而是多停了一息，才收回来。

"时间到了。"纪景说，收回木棍，"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八个人站在原地，各有各的表情。

戴沐白揉着手背，马红俊还在地上喘，朱竹清站在一旁安静地调息。小舞蹲在宁荣荣旁边问她"你胳膊疼不疼"，宁荣荣摇头说"没事"。

龙泽也站在队伍末尾，目光从纪景身上移到唐三身上，像是把两个人都重新看了一遍。

他俩怎么怪怪的。

奥斯卡站在队伍最边上，胳膊上被木棍打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和拇指微微张了又合，像在熟悉某种新的感觉。

"纪老师，"宁荣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明天的行程，我们还要准备什么？"

纪景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认可："准备好你们自己就行。"

他收了木棍，看了一眼天色："今晚早点睡。明天进星斗大森林，不是闹着玩的。"

众人散了。小舞和宁荣荣并肩走回宿舍，边走边说着什么。龙泽也走在她们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目光落在小舞的背影上，没有凑上去，也没有避开。

戴沐白一个人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在等什么人。朱竹清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今天打得不错。"

朱竹清没有停步，但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戴沐白几乎以为是错觉。

马红俊和奥斯卡并肩走在最后面，马红俊揉着胳膊说："纪老师那根棍子打人真疼，你看我这胳膊上印子都还在。"

奥斯卡道："你猜他今天用了几分力？"

"最多三成，"马红俊苦笑，"他要真用力，我早就趴下了。"

奥斯卡没有接话。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小奥，"马红俊撞了他一下，"你想什么呢？"

"在想……以后得练练体能。"奥斯卡说，"不然下次落的不止十步。"

马红俊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不是最后一个吗？"

"所以我得练。"奥斯卡说完加快脚步走了。

纪景走在最后一个。唐三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在队伍后面，隔了半步的距离。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唐三开口。

"嗯。"

"你今天的课，和以前在唐门教我的不一样。"

纪景偏头看了他一眼："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教我的是技巧，是方法。今天你教他们的是习惯。怎么移动，怎么判断，怎么在被打中的时候不慌。"唐三顿了一下，"你还教他们怎么挨打。"

纪景的嘴角弯了一下："不错。"

"你教得好。"

纪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唐三注意到他偏头的一瞬间，耳尖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很快就被落下的发丝遮住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唐三忽然说："你今天对奥斯卡说'你落了十步'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嗯。"

"我记住了。"

纪景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耳朵灵。"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听着。"唐三说。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他没有改口，也没有找理由。

纪景的脚步骤然慢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他没有接话，但唐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你今天的进步比我想象的大。"纪景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你的鬼影迷踪在最后那几招里有了变化。"

唐三点了点头："你的攻击节奏变了三次，我在第三次的时候找到了一点规律。"

"找到规律有什么用？"

"下次能多撑十招。"

纪景看了他一眼。暮色里，唐三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眉目间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干净净的认真。

纪景收回目光，说了一句："那就行。"

两个人走回了宿舍

唐三坐在床边看着纪景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但片刻之后他只是说："明天进森林，你走哪里？"

纪景看了他两秒。"我走在队伍最后。"

"走我旁边吧。"唐三说，"后面的位置太远了。"

他转身走到唐三的面前，弯腰揉了揉他的黑发，笑着说：“好，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