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人?吏部的周员外郎?”
“对。我表兄在周府当差,他说……他说周大人昨晚子时,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镜子削苹果。”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透过缝隙看向外面。廊下站着两个书吏,都是翰林院的杂役,此刻正凑在一起,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惨白。
“削苹果?那不是……那不是那个传说……”
“嘘!小声点!”年长些的书吏连忙捂住同伴的嘴,“不要命了?这种事也敢乱说!”
“可是……可是周大人今天一整天都没出书房门。送进去的饭食原封不动地端出来,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表兄说,他们在门外听见……听见周大人在里面自言自语,说什么‘看见了,要来了’……”
年轻书吏的声音在发抖。
林默靠在门后,手心渗出冷汗。
周员外郎。
吏部从五品官员,不算高位,但也不低。如果连这样的官员都开始出现异常,说明“镜鬼”流言的传播已经突破了底层宫人范围,开始向官僚阶层渗透。
更关键的是——根据原身记忆里那些零碎的案例,流言中“看见死兆”的人,往往会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以各种方式“应验”。有的是意外,有的是自尽,但无一例外,都死了。
周员外郎可能已经成为“死兆”目标。
而按照流言模式,从“看见”到“应验”,通常有三天到七天不等的缓冲期。但周员外郎昨晚才出现异常,今天就已经开始闭门不出、自言自语,这说明他的恐惧程度极深,缓冲期可能会大大缩短。
他可能活不过明天。
林默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干预,还是不干预?
如果按照现代危机干预的原则,他应该立即采取行动。但这里是古代,他是翰林院一个微不足道的典籍修撰,深夜贸然闯入一位五品官员的府邸,轻则被斥责,重则可能惹上麻烦。
更何况……“镜鬼”流言背后,很可能牵扯到宫廷斗争。原身记忆里隐约有线索:流言最早是从浣衣局传出的,而浣衣局归内务府管辖,内务府又听命于……
林默不敢再想下去。
可如果不干预,周员外郎很可能会死。一条人命,一个可能还有救的人。
烛火又摇曳了一下。
林默睁开眼,看向铜镜。镜中的他眼神复杂,有犹豫,有恐惧,但最终,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沉淀下来。
他是心理学家。
他的专业是理解人心,干预危机,拯救那些被恐惧吞噬的灵魂。
哪怕换了一个时代,换了一具身体,有些东西,不能变。
***
一刻钟后,林默换上了一身深色便服,怀里揣着一份伪造的文书——那是他临时从典籍库里翻出的旧档,内容无关紧要,但盖着翰林院的印,足以作为深夜拜访的借口。
翰林院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悄无声地关上。
夜已深,京城街道上空无一人。月光惨白地洒在青石板路上,两侧的屋檐投下浓重的阴影,像一张张咧开的嘴。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林默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快步行走。周府在城东,离翰林院不算太远,但这段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漫长。每经过一个巷口,他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总觉得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是心理作用。
他对自己说。
可原身的恐惧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些关于“镜鬼”会在午夜出现在任何反光物体中的传说,那些关于被注视者最终都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死状的流言……
不。
林默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周府到了。
那是一座不算豪华但很规整的三进宅院,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周府”的匾额。此刻府内一片死寂,连灯笼都没有点,整座宅子沉浸在黑暗中,像一座坟墓。
林默绕到侧面的小巷,想看看有没有后门或者偏门。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尽头处一点微弱的光——那是巷口另一条街上的灯笼光。
他刚走到巷子中间,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巷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锐利的光。他背对着林默,正透过巷口看向周府的方向,姿态警惕,像一头潜伏的豹子。
林默的心脏骤然收紧。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脚刚抬起,黑衣人就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从云层缝隙漏下,照亮了黑衣人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目冷峻,眼神里带着审视和警惕。他的右手按在腰间,那里隐约有金属的反光。
是刀。
林默屏住呼吸,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周府的护卫?衙门的暗探?还是……和“镜鬼”有关的人?
黑衣人也在打量他。目光从他深色的便服,移到怀里隐约露出的文书一角,最后定格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皮肉,看进骨头里。
“什么人?”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林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从怀里取出那份文书,展开:“翰林院典籍修撰林默,奉上官之命,有紧急文书需面呈周员外郎。”
文书在月光下泛着微黄的光,翰林院的红印清晰可见。
黑衣人盯着那枚印看了片刻,又看向林默的脸。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审视。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侧身让开一步。
“周府今夜闭门谢客。”他说,声音依然冰冷,“林修撰请回吧。”
“事关紧急,必须面呈。”林默不退让。
黑衣人眯起眼睛。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更加锋利。两人在狭窄的巷子里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突兀。
就在这时,周府内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短促而尖锐,像利器划破绸缎,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瓷器碎裂的脆响。
林默和黑衣人同时转头看向周府。
黑衣人的脸色变了。他不再理会林默,转身就要翻墙而入。但林默比他更快——几乎在尖叫声响起的瞬间,林默已经冲到了周府侧门前,用力拍打门板。
“开门!翰林院急报!”
门内没有回应。
林默回头看向黑衣人,两人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黑衣人眼中不再是纯粹的警惕,而是某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盯着林默看了两秒,然后忽然上前,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木门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