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刚醒,不能让她下床——林晚清!”
输液架被撞得一晃,针头几乎从手背里扯出来。林晚清一把按住针口,连鞋都没穿稳,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另一只脚还套着拖鞋,整个人已经扑到病房门口。
走廊尽头,电梯门正缓合上。
她嗓子哑得发疼,还是挤出一声:“等!”
没人等她。
电梯门只留下一道细缝,映出她苍白得过分的脸,额角还有干涸的血痂。下一秒,门彻底合拢,红色数字从十八跳成十七。
她胸口猛地一沉,像有人把一块湿冷的石头塞进了心口。
“林晚清,你疯了吗?”刘护士追上来,伸手扶她,“你车祸后昏迷了整三天,好不容易醒过来,伤口再裂开怎么办?”
林晚清甩开她,呼吸急促,眼睛却死盯着电梯数字:“刚才出去的男人,穿黑色大衣,右手腕上有一块疤,你看见了吗?”
刘护士愣了愣:“什么男人?你病房里刚只有你一个人。”
“不可能。”林晚清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发颤,“他刚才就站在我床边。”
她醒来的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而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在替她把床头柜上的牛皮纸袋塞进西装内袋。那人背对着她,个子很高,动作从容得像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她嗓子发不出声,只来得及看见他侧过脸时,腕骨上那道淡白色旧疤。
还有他听见动静回头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意外。
不是慌,是意外。
像他以为她根本醒不过来。
林晚清胃里发冷,手指不自觉收紧,针眼处立刻渗出血珠。刘护士低呼一声,连忙拿棉签替她按住。
“你先回床上,我给你重新处理。”刘护士压低声音,像哄一个受惊过度的病人,“可能是做梦,你刚醒,脑子会乱。”
林晚清盯着她,半晌没动。
她怕的就是这个。
怕自己真是做梦,怕自己记错,怕那一瞬间的画面只是麻醉和高烧拼出来的幻觉。可她更怕另一件事——如果不是梦,那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那是她爸留给她的东西。
出车祸前半小时,她还在雨里接到一个陌生号码。对面是个女人,声音被风吹得发飘,像隔着一层旧玻璃。
“林父不是意外死的。”
那句话落下来时,林晚清刚把车拐进江南路,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刷出一道又一道水痕。她没来得及追问,对方又丢下一句:“去你家旧书房最里面那格抽屉,东西在牛皮纸袋里。别让顾景深知道。”
电话断了。
十分钟后,她的车在路口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翻。
她以为那只牛皮纸袋会跟着她一起进急救室,谁都拿不走。可刚才那男人的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他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林晚清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眼底那点刚醒时的茫然已经被逼干净了。
“我手机呢?”
刘护士一顿:“在抽屉里,不过家属说你需要静养——”
“给我。”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刘护士被她盯得有点发毛,迟疑几秒,还是回病房把手机拿出来。屏幕早就没电了,黑得像块石头。
“充电器。”
“林晚清……”
“充电器。”
刘护士没办法,只能去找。林晚清扶着墙,慢往病房里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后脑勺还隐抽痛,肋骨也跟着呼吸发紧。她回到床边,没有先坐下,而是拉开床头柜。
空的。
第二层,空的。
连她那天出门时随手带上的旧钥匙扣都不见了。
林晚清指尖一阵发麻。
如果只是偷牛皮纸袋,没必要连钥匙扣一起拿。那是个很旧的东西,皮绳都磨毛了,上面挂着一只掉漆的小银铃,是她爸出差时给她带的,值不了几个钱。
除非,那人拿的不是顺手。
除非他知道什么。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时,林晚清刚把抽屉重合上。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利落清脆,许晴一身米白色套裙,妆发精致得像刚从会议室出来,连发丝都规矩地贴在耳后。她手里拎着一束花,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林晚清,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
林晚清看着她,没接话。
许晴是她闺蜜,也是她婚礼定下来的伴娘。三天前,如果有人告诉她,自己睁眼第一个不想见的人会是许晴,她大概会觉得荒唐。
可现在,她只觉得胃里翻涌。
因为出车祸前那个陌生女人在电话里说的第二句,不是去拿东西。
是——别让顾景深知道。
而许晴,恰好是顾景深介绍给她认识的。
“怎么这么看我?”许晴把花放下,走过来想握她的手,“是不是还难受?医生说你有轻微脑震荡,可能会头晕。顾景深在外地赶项目,飞机一落地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先过来看你。他急得不行,估计今晚就能回来。”
顾景深。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挑开她脑子里某根绷得很紧的弦。
林晚清盯着许晴,忽然开口:“我爸留给我的那只牛皮纸袋,你见过吗?”
许晴的手停在半空,一瞬间,笑意有极细微的凝滞。
很短,普通人未必看得出来。
林晚清看见了。
“什么牛皮纸袋?”许晴皱起眉,像是被问懵了,“林晚清,你是不是做噩梦了?你车祸的时候东西都散了,护士说送来的就只有你的包和手机。再说,林父都去世两年了,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我爸留的?”
许晴嘴角轻一僵。
病房里安静下来,空调风口发出很轻的嗡鸣声。刘护士拿着充电器走到门口,察觉气氛不对,脚步又顿住,站在那儿没敢进。
许晴很快回神,笑了笑:“你自己刚说的啊,林晚清,你是不是疼糊涂了?”
林晚清没笑。
她只是看着许晴,慢把手从被角里抽出来,按亮病床边呼叫铃。
刺耳的“滴”声立刻响了起来。
刘护士连忙快步进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需要换病房。”林晚清说,“立刻。”
许晴脸色变了:“林晚清,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晚清声音不高,气息还虚,可每个字都很稳,“我现在不想见你。”
“你是不是怀疑我什么?”许晴像是被她这句话刺激到了,眼圈一下红了,“我这三天跑前跑后替你办手续,连我妈都说我把你看得比亲人还重。你一醒来就这样对我?”
她说着,真掉下泪来,委屈得像是被当众扇了一巴掌。
刘护士左右为难,只能劝:“林晚清,你现在情绪不能太激动——”
“让她出去。”
“林晚清!”
许晴提高了声音,刚要再说什么,病房门又被推开。
门口站着个男人,肩宽腿长,黑衬衫外套着一件深灰色风衣,眉眼冷峻,像一阵夜里带进来的寒气。走廊顶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切得很利落。
病房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许晴最先反应过来:“沈总?您怎么在这儿?”
林晚清看着他,呼吸瞬间一滞。
右手腕,淡白色旧疤。
就是他。
她手指猛地攥紧床单,几乎要把布料抓出褶来。
男人目光扫过病房,最后落到她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手将门彻底推开,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来探病。”
许晴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沈时川,连眼泪都忘了擦,忙整理了下表情:“原来您认识林晚清?”
“不算熟。”沈时川说。
林晚清几乎被这三个字气笑了。
不算熟,所以趁她昏迷,从她床边拿走东西?
她开口时,嗓音还是沙的:“沈时川,既然来探病,进来坐?”
许晴愣住,看看她,又看沈时川,总觉得哪儿不对。
沈时川倒没推辞,迈步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像是刚从外面的雨里过来。走近时,林晚清甚至能闻到他袖口淡的雪松味。
这味道让她更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