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冷气瞬间灌进来。
外面是医院后侧一条废弃器材巷,堆着旧担架和包装箱,地上积水发黑。巷口停着一辆白色救护车,车灯没开,发动机却在低地响。
林晚清心里猛地一沉。
救护车旁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便衣,一个穿白大褂,手里还拿着夹板。像是在等人。
白大褂低头看了眼表:“顾景深说她情绪不稳定,出来了先打镇静。”
“看见就拦,别让她再跑。”便衣说,“今晚必须把人送进去。”
许晴腿一软,这次是真的站不住了。
林晚清一把扶住她,整个人却反而冷静下来。
镇静。
送进去。
她刚从东三拿出来的那张纸,竟不是计划,是执行前通知。顾景深根本没打算再哄她回头。他觉得她已经知道太多了。
“你车呢?”沈时川低声问赵岚。
“在前头街口,得穿过去。”赵岚皱眉,“他们堵着巷口,不好走。”
沈时川往外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右侧那堆旧器材上:“有别的口。”
“那边是死路。”赵岚说。
“死路后面有护栏。”沈时川声音很淡,“翻出去就是停车棚。”
赵岚一愣,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点头:“行。”
林晚清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沈时川没回答,只先从她手里接过包,把最外层那张入院单抽出来,三两下塞进自己外套内袋,接着把包还给她。
“你干什么?”
“真被抓住,先搜你。”他说,“东西放我这儿。”
林晚清看着他,心里那股乱意更重。她该防着他,可这一刻,真正站在她前面替她挡路的人也是他。
白大褂那边忽然接了个电话,声音模糊地飘过来:“……对,人还没到。顾景深,您放心,手续都齐了。”
林晚清牙关一紧。
下一秒,沈时川已经推开门,低声一句:“跑。”
几个人几乎同时冲出去。
巷子里积水四溅,旧担架被赵岚一脚踹翻,金属轱辘在地上滚出刺耳响声。便衣反应过来,猛地转头:“在那边!”
“拦住她!”
白大褂扔了夹板就追,手里竟还拿着针管。
林晚清头皮一麻,拽着许晴往右冲。死路尽头果然是一道生锈护栏,后面隔着一片低矮停车棚,雨棚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上去!”赵岚先踩住旧空调外机,翻身就爬。
许晴根本上不去,脚底一滑又摔下来。后头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晚清刚想去托她,肩上一重,沈时川已经从后面把人半提了起来,直接往护栏上送。
“快!”
许晴哭着爬过去。
便衣冲到近前,伸手就去拽林晚清的胳膊:“林晚清,别闹了,顾景深让我们接你——”
林晚清转身,抡起手里的包狠砸在他脸上。
砰一声闷响。
那人吃痛松手,她立刻踩上空调外机往上翻。护栏顶端生锈的铁刺一下划破了掌心,火辣地疼。
后面有人扑上来。
一只手从下头托住了她的脚踝,稳往上一送。
是沈时川。
林晚清一低头,正对上他的眼睛。雨水顺着他额前往下淌,把那双眼压得更深。他右手撑着护栏,腕骨处那道旧疤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道陈年的裂口。
“别回头。”他说。
林晚清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下一秒人已经翻了过去,重落到停车棚另一边的积水里。
赵岚拉起她就跑。
身后传来闷响,有人也在翻护栏。沈时川最后一个落地,膝盖着地时明显顿了一下,却立刻起身跟上来。
几个人穿过停车棚,从另一侧冲上街口。赵岚那辆灰色越野就停在树下,她掏钥匙的手都在抖,刚把车解锁,林晚清兜里的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顾景深。
雨夜里,那两个字安静得近乎斯文。
赵岚骂:“别接!”
林晚清却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下接通。
“林晚清。”顾景深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外面下雨,你身体没恢复,别再乱跑了。”
林晚清浑身都是湿的,掌心破了口,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她站在街边,忽然觉得想笑。
“你给我签入院单的时候,”她轻声问,“也是这么担心我的吗?”
电话那头静了静。
再开口时,顾景深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
“我情绪不稳定,还是你怕我清醒?”
“林晚清,你被人利用了。”他语气依旧平稳,“林父的事、林母的事,都不是你能碰的。跟着沈时川,只会让你更危险。上车,回医院,我还能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林晚清看着不远处巷口那辆白色救护车,忽然一点攥紧了手机。
“那如果我不呢?”
风裹着雨声灌进来。
顾景深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却一点都没进声音里。
“你会后悔的。”
电话被挂断。
赵岚已经把车门拉开:“上车!”
几个人迅速钻进去,车子轰一声冲进雨幕。后视镜里,那辆救护车亮起了灯,像白色幽灵一样从巷口滑出来。
许晴缩在后座,哭得一抽:“他疯了,他真要把你送进去……”
林晚清没说话,只把录音笔重新攥在手里。塑料外壳被体温焐热了些,她低头时,忽然发现录音笔电池盖有点松。
像是被人打开过很多次。
她用指甲一撬,电池盖弹开,里面除了电池,还塞着一张很薄的存储卡。
“赵岚,电脑有吗?”
“车上平板能读。”赵岚一边开车一边把副驾抽屉踢开,“转接头在里面,自己弄。”
林晚清立刻把卡装上。屏幕亮起,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很简单,只有两个字。
林晚清。
她心口一滞。
沈时川伸手过来,刚想说什么,林晚清已经点开了。文件夹里不是录音,是一段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像偷拍。镜头里是南山某条长廊,日期显示是三年前。
一个女人被两个人夹着往前走,头发散着,身形消瘦,脸只露出半边。
林晚清呼吸骤停。
那半边侧脸,她认得。
是她妈。
视频只有十几秒。最后镜头一抖,拍到了长廊尽头一扇门,门牌上只有一个黑色数字。
7。
而门边站着的人,穿着浅色衬衣,侧脸斯文,正低头在文件上签字。
顾景深。
车厢里瞬间静得针落可闻。
许晴失声:“怎么会……三年前他就——”
话没说完,赵岚的手机猛地响了。她开着免提,刚接通,对面就传来急促的女声。
“赵岚,别回你那边,已经有人过去了。”
那声音沙哑、发紧,像顶着风在说话。
林晚清一下坐直了。
是赵岚。
“你在哪?”赵岚立刻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闷的撞击,像有人拉开车门。赵岚呼吸乱了两拍,飞快吐出一句:“半把钥匙不在东三,真正的那半在——”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另一道男人声音贴着听筒冷响起。
“林晚清。”
林晚清浑身血都凉了。
那声音她没听过,可下一秒,男人报出了一个地址。
“想知道林母现在是不是还活着,明早九点,一个人来这里。”
车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雨刮器一下刮过前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被水痕切碎,明灭灭。
电话挂断前,听筒里最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耳钉落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