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清,一个人,上车。”
对讲机里的男声像砂纸刮过铁皮,混着电流噪点,偏偏每个字都咬得很清。
雨从通风井口斜灌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得人裤脚发冷。苏蔓把那把带黑色塑料扣的车钥匙塞进她手里,指尖也是冰的。
“灰车,尾号十七,在外侧坡道。三分钟不到人,他就换地方。”
“你凭什么信他会带我去见我妈?”林晚清攥紧钥匙,掌心被齿口硌得发疼。
“你没得挑。”苏蔓盯着她,“他点名要你,说明你还有用。现在最怕的不是他骗你,是他连骗都懒得骗。”
顾景深站在雨里,袖口渗着血,脸色白得过分,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林晚清,你不能去。要谈也是我去谈。”
林晚清看了他一眼。
他这张脸还是体面,连受伤都不算狼狈。可她现在看见他,只觉得冷。每次她快摸到一点真东西,他总会刚好出现,像救场,也像堵口。
“人家没点你。”她嗓子发哑,“顾景深,你离我远一点,就是帮忙了。”
顾景深喉结滚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硬生生顶住。
沈时川一直没出声。右腕那道旧疤浸在雨里,泛着白。他掌心压着那片薄薄的银色门片——开七号门的东西,薄得像一枚旧式储物柜牌,不是车钥匙,也不是随便哪辆车都能插上的玩意儿。
对讲机又响了一声。
“还有两分钟。你要是带尾巴,我先切她一根手指头。”
林晚清指尖猛地收紧。
她没回头看沈时川,只朝他伸手:“手机给我。”
沈时川把手机递过来,屏幕已经解锁。
“录音开着。”他说。
“你别跟。”
“我没答应。”
林晚清抬眼。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发酸。
“沈时川,我不是去送死。我想让我妈活着,也怕他们再牵着我鼻子走第二次。所以我去,人你别带,线索别断。要是半小时我没消息——”
“我会找到你。”
他打断她。
四个字落得很低,像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林晚清呼吸停了半拍,随即把他的手机塞进自己外套口袋,转身就跑。
坡道尽头果然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尾号十七,车身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漆色。她拉开车门,一股潮湿的霉味立刻扑出来。副驾上扔着一件深蓝工装,胸前印着疗养院后勤的旧标。
老周?
她脑子里闪过疗养院里那个小护士发抖的脸,下一秒,人已经坐进驾驶位,插钥匙,点火。
车子发动得很闷,像是很久没好好保养。中控台上贴着一张卷边的停车条,日期是三天前。车门关上的瞬间,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定位。
“按路线开。别停。别回头。”
林晚清盯着那条路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最怕的不是黑,不是枪,也不是看不见人。她怕的是再晚一步,像父亲那次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被收走、被抹平,连哭都赶不上。
所以这一次,她不能只被人带着走。
车子冲出坡道,雨刷左右摆动,把满窗雨线勉强劈开。后视镜里一片模糊,只有疗养院的楼体越来越远,像一块沉进夜里的灰影。
开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把车内储物格打开。”
林晚清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掀开副驾前的小格门。
里面躺着一只透明文件袋。
她抽出来,呼吸一下就乱了。
袋子是一张转运交接单复印件,时间是三年前。病人姓名那一栏被水渍晕开一半,后面的“林”字还能看清。签字栏上,一行是许晴,另一行——姜蕙。
她盯着那两个名字,指尖发麻。
不是怀疑了,是钉死。
手机像算准她会停顿,紧跟着又发来一条。
“想看原件,就继续开。”
林晚清把文件袋塞回去,脚下一点点把油门压深。
路线把她带出主路,拐进一片半停工的旧商业区。路灯坏了几盏,潮湿的招牌在雨里一闪一闪。最深处有栋两层矮楼,前面挂着餐饮公司的废弃牌子,后门卷帘半开,里面黑得像一张嘴。
“进去。”
她把车停在门口,没立刻下去。
这个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连雨声都像被挡在外面。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按了一下录音界面,又把沈时川的手机调成静音,揣得更深。
卷帘门里传来拖拽声。
“林晚清,别让我等。”
林晚清推门下车,鞋底踩进积水里,冰得她一个激灵。她走到门边,抬手把卷帘门再推高一点,弯腰进去。
一股劣质消毒水混着冷油烟的味道直冲上来。
仓库里只亮着一盏顶灯,黄得发旧。灯下站着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口罩遮住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看不出年纪。旁边摆着一张折叠椅,椅子上放着一个平板。
“我妈呢?”林晚清没再往里走。
男人没答,只抬手把平板转向她。
画面里,林母靠在一张金属床边,手腕绑着束缚带,脸色苍白,像刚醒过一次,又被什么压了回去。镜头微微晃着,拍摄时间是实时,右下角的秒数还在跳。
林晚清脚下一软,又硬生生站住。
“你想要什么?”她问。
男人盯着她,声音隔着口罩,发闷:“你很聪明,问到点子上。我要沈时川手里那片门片。明晚八点,你带来,我放人。”
“东西不在我这儿。”
“我知道。”男人笑了一声,“所以我才找你。你拿得到。”
“你拿我妈威胁我,就为了这个?”
“那东西不值这个价。”他顿了顿,“值这个价的,是林父当年没交出去的另一半。”
林晚清心口猛地一缩:“你认识我爸?”
“见过。骨头硬,不肯签字,不肯闭眼。”男人抬手敲了敲平板,“林母比他聪明,知道躲。可惜,还是惦记你。”
林晚清盯着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男人抬起手,像在警告。
她没停,反而继续朝灯下走,直到看清他工装胸口那块磨旧的名牌痕迹。那里本该有名字,却被人硬生生掰掉了,只剩两颗生锈的铆钉。
“你不是老周。”她忽然开口。
男人眼神一变。
“疗养院后勤的衣服是旧的,肩线也不合,像临时套上的。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南边口音压得太生,像故意学本地人。”林晚清盯着他口罩边露出来的那道浅白勒痕,“老周要是真在你们手里,那他要么死了,要么早就没法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