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梯猛地往下一坠,林晚清肩膀重重撞上铁壁,怀里的林母也跟着一晃,额头险些磕上生锈的栏杆。
“抓紧我。”
她一手扣住母亲的腰,一手死死顶着抖个不停的铁门。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霉味和雨气,像是从地下翻上来的,阴冷得钻骨头。
楼上忽然炸开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林晚清心口一紧。顾景深的人来得比她估得还快。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排老旧按键,红灯一格一格往下跳,慢得人发躁。
林母呼吸乱了,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衣袖,骨节发白。
“妈,看着我。”林晚清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压得很低,“别睡。”
林母嘴唇发干,眼神倒还清醒,像是硬从一层雾里往外挣。她忽然抬手,往林晚清掌心里塞了个东西。
是那张从照片背后撕下来的残纸,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别给他……别让顾景深拿到。”
“我知道。”
“不是照片。”林母声音断了一下,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林父留下的,从来都不是照片。”
林晚清呼吸一滞。
头顶“哐”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撬外层井道门。紧接着,货梯猛地一顿。这次不是下坠,是硬生生卡住了。
停在半空。
冷汗一下从背上炸开。林晚清扑到门边,手指挤进缝里去扒那扇沉得发死的铁门。锈屑蹭进掌心,磨得生疼,门缝却只被她掰开半指宽,又“当”地弹回去一点。
楼上传来模糊男声:“下面卡住了!快去底层堵!”
底层。
他们认定她会从下面走。
林晚清咬紧牙,偏头去看井壁。货梯停得不上不下,外面黑成一片,只有右侧隐约露出一截水泥平台边角,离门缝不远,窄得可怜。
她把外套一把扯下来,缠住手,重新卡进门缝里,肩背绷到发颤,借着整个身体的力气往外狠拽。
铁门起先纹丝不动,过了两秒,才发出刺耳摩擦声,一寸一寸被她拉开。
冷风猛地灌了进来。
外面果然有个平台,宽不过半米,边缘全是潮气,下面黑得看不见底。
林母看见那道缝,脸色当场白了:“林晚清……”
“听我说。”林晚清蹲到她面前,语速很快,声音却稳,“我先出去,站稳了再接你。你别往下看,只看着我。”
她先把残纸塞进裤袋,手又在门框上试了一下力,这才翻身钻出去。鞋底踩上湿滑的水泥边时,她身子狠狠晃了一下,脚尖在边缘打了个滑,膝盖一下磕上外侧墙面,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没敢停,立刻腾出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框,另一只手朝里伸过去。
“来,把手给我。”
林母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够到。楼上的撞击声更近了,铁索跟着发颤,整个轿厢都在轻微晃。
林晚清眼神一沉,半个身子重新探进轿厢,先抓住林母手臂,把人一点点往门边挪。林母腿上使不出力,才到门口,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坠。
林晚清咬着牙,用肩膀顶住门框,把人硬生生托起来,几乎是连拖带抱地往外拽。
林母很轻,轻得像只剩一把骨头。可越是这样,越不受力。她刚被带出门,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外偏。林晚清后背猛地撞上井壁,手肘都麻了,才勉强把人撑稳。
两个人贴着那道窄平台喘了一口气,谁都不敢往下看。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检修门。
林晚清扶着林母,一步一步往那边挪平台窄,她只能让母亲贴着墙,自己半侧着身挡在外侧。鞋底蹭过积水,每一步都像踩在空里。
到了门前,她抬腿一脚踹开。
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地上全是积灰和废线,尽头透着一点灰白雨光。
身后猛地“咣当”一声。
货梯门被人从上面彻底撬开了。
“人在下面!”
“这边也能过,分两边追!”
声音一落,手电光已经从井道上方晃了下来。旧楼的检修层四通八达,那帮人显然比她更熟这里。
林晚清头也没回,扶着林母就往前冲。
通道又低又窄,地上的废线缠脚,林母几次差点被绊倒。林晚清干脆一矮身,把人背了起来。肩胛骨被硌得生疼,呼吸一下下撞在胸口,雨水顺着尽头往里灌,地面滑得像抹了油。她脚下一偏,差点整个人摔出去,手掌猛地撑上墙,立刻蹭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冲出通道那一刻,夜雨兜头砸了满脸。
这里是疗养中心旧楼后的装卸口。铁棚塌了一半,地上横着两辆报废推车,墙边堆满发霉纸箱。远处围墙开着一道只容单车通过的小侧门,锁链垂着,门却虚掩。
顾承越给她的门禁卡还在裤袋里,边角被体温捂得发热。
林晚清背着人往那边赶,耳边全是雨声和身后的脚步声。追兵已经从通道里冒了头,手电光在雨幕里乱扫,照得纸箱和铁皮一片惨白。
她把林母先靠到墙边,摸出卡,手指因为湿冷差点没夹稳。
“滴”的一声,门锁亮起绿灯。
那一瞬间,她几乎想笑。
顾景深的人堵了西门,堵了底层出口,连旧楼里能走的几条道都扑得很快,偏偏漏了这道平时几乎没人用的侧门。顾承越把卡递给她时,留的就是这里。
门刚推开一条缝,林母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沈时川呢?”
林晚清动作一停。
雨打在她眼睫上,顺着脸往下滑。她嘴唇抿得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会出来。”
这话像是在安慰谁,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林母看着她,眼底发红,到底没再说什么。
两人刚钻出侧门,后头就有人喊:“那边!”
林晚清反手把门一带,没锁,拉着林母沿着围墙阴影往停车区跑。她来时停在北侧的车太显眼,这会儿多半早被盯上。她没往那边去,直接拐进旧仓旁那条窄巷。
雨夜里,一辆灰色面包车亮着双闪,静静停在巷口,车头朝外,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
林晚清脚步骤停,浑身一下绷紧。
车门“哗”地拉开,顾承越从里头跳下来,脸上都是雨水,衬衣后背湿透了一大片,呼吸还有点急,像是刚从旧楼那头绕出来。
“上车。”他说。
林晚清没动,手已经摸进包里,扣住了防狼喷雾。
顾承越看她一眼,像是知道她在防什么,嗤地笑了一声,笑意却半点没进眼底。
“我要是真想把你送回顾景深手里,刚才那张卡就不会给你。”
“沈时川呢?”
顾承越脸色沉了沉。
就那半秒停顿,比什么回答都难看。
林晚清声音发紧:“说话。”
“他没跟上来。”顾承越把后座门拉开,压低了声音,“我只拦了顾景深两分钟。旧楼和装卸口本来就连着,他们一回过神,人全压过去了。他伤成那样,硬撑不了多久。”
林晚清手指一下掐进掌心,指节绷得发白。
“我回去找他。”
“你现在回去,就是把林母再送回去一次。”顾承越抬眼看她,语气头一回没了那层散漫,“林晚清,你分得清轻重吗?”
林晚清盯着他,眼底像压着一场要炸开的风暴。
她当然分得清。
就是因为太清楚,胸口那块地方才疼得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