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忽然咳了一声,整个人往下滑。林晚清立刻回神,伸手把人扶住。掌心碰到林母脖颈,触手一片滚烫。
发烧了。
再拖下去,真不行了。
“去陈医生那里。”林晚清说。
顾承越点了下头,没再废话,转身上驾驶座。
车门一关,面包车立刻冲进雨里。巷口一道手电光扫过来,刚照到车尾,车已经猛地甩了个弯,窜出去,带起半人高的积水。
林晚清坐在后排,扶着林母靠在自己肩上。雨刷来回刮,前挡风玻璃上的水还是连成片,外头路灯被拖成一条条模糊的黄线。
车里安静得发闷,只剩发动机低低震着。
林母像是被颠得清醒了些,慢慢睁开眼。
“那张纸……”她喘了口气,“翻过来。”
林晚清把纸片展开,借着顶灯看过去,背面果然还有淡淡一行被水浸开的字,先前几乎看不出来。
字写得很急,像是谁在晃动中匆匆补上的。
——别让周既明回南湾福利院旧址。
林晚清盯着那行字,后背一点点绷直。
“他在福利院长大?”她问。
林母摇头,声音很低:“不是长大,是被藏过。”
“他到底是谁?”
林母闭了闭眼,像是在把很远的旧事一点点往回拖。
“林父那年接手过一个车祸后的孩子,七八岁,没户口,没家属,名字也是临时填的。登记表上写的就是周既明。”她喉咙发涩,停了停才接着说,“那孩子不是重点,重点是送他来的人。”
林晚清心口一跳:“第四个人?”
“我没看清脸。”林母攥紧她的手,“但我记得袖口。深灰色,袖扣上有一道缺口。林父看见那人以后,当晚就把照片藏了。他说,照片里真要留住的,不是那个男人,是那个孩子。”
前排的顾承越忽然开口:“福利院旧址早拆了。”
“没拆干净。”林母说,“后面那栋小楼还在。林父去过两次。”
顾承越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晚清一眼:“你现在想去?”
林晚清没立刻答。
她看着纸上的那行字,脑子里转得飞快。周既明不是第四个人,却是能把第四个人钉出来的活证据。林父要保他,顾景深拼命抢照片,说明这条线从来没断过。
更麻烦的是,顾景深这会儿多半也反应过来了。
她低头看手机。没有信号的那段时间一过去,消息立刻一股脑涌了进来。十几条未接来电,几乎全是顾景深。
最上面还压着一条新推送。
——南山疗养中心突发患者失踪事件,家属疑情绪失控强行带走病人……
配图角度刁得很,只有她扶着林母奔跑的背影,远处还故意带进了沈时川半边沾血的侧脸,像是早有人守着旧楼外这一段拍。
林晚清盯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冷得发硬。
顾景深开始抢先手了。
他不是要抓人,是要先把她钉成“失控家属”,把林母钉成“病人”,把沈时川钉成来历不明的闯入者。舆论一旦起来,警方、医院、媒体,很快都会变成往她身上收的网。
这种事,他最拿手。
林晚清把手机按灭,指尖反倒稳了下来。
“顾承越,借你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一用。”
顾承越挑眉:“你现在还惦记这个?”
“惦记。”她抬眼,声音平得出奇,“你一路把我们从南山接出来,后头有人追,时间、路线、车牌灯光,能留多少是多少。顾景深不是爱演吗,我给他补一场完整版。”
顾承越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副驾储物盒里。”
林晚清伸手够过去,把内存卡抽出来收好。动作做完,她才发现自己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撑到现在,绷着的那根弦开始回抽,扯得骨头缝里都发酸。
沈时川没出来。
这句话像钩子,来来回回刮着她心口。
她垂下眼,忽然看见自己袖口有一片发暗的血迹。
不是她的。
是沈时川刚才挡在西出口时,扶过她手臂留下的。
那点血像烙在皮肤上,烫得她指尖一缩。
车开到诊所后门时,刘护士已经撑着伞等在那儿。门一开,她看清林母的样子,脸都白了。
“快,推床已经备好了。”
几个人把林母送进里间。陈医生披着白大褂快步出来,先看瞳孔,再摸脉,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长期镇静类药物,不止一种。”他压低声音,“先把人稳住,今晚不能再折腾了。”
林晚清站在床边,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林母被推进去前,忽然伸手拉住她。
力气很小,却抓得很紧。
“林晚清,”她气息发虚,“别一个人去。”
林晚清眼睫狠狠一颤。
她俯下身,轻轻碰了碰林母冰凉的手背。
“我不是一个人了。”她说。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林母被推进治疗室,门在眼前合上,红灯亮起。走廊一下静了,只剩消毒水的味道。
顾承越靠在墙边,摸出烟点上,下一秒又想起这里是诊所,烦躁地把烟掐了。
“顾景深不会给你太久。”他说。
“我知道。”
“福利院旧址我能带你去,但我不保证那地方还干净。”
林晚清抬手把湿发往后捋,露出一张苍白得过分的脸,眼神却一点点定下来。
“不是现在去。”她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和刚存下来的舆论推送,“先把顾景深递过来的这把刀接住,再反手捅回去。”
顾承越看着她,像是头一回认真认识她。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段十秒视频。
时间几乎卡在消息推送之后,快得像是那边人刚把消息放出去,就顺手把第二刀递到了她眼前。
画面晃得厉害,像是在昏暗楼道里偷拍。镜头掠过半开的铁门,里面有人靠坐在墙边,衬衣肩背大片是血,右手腕上那道旧疤在冷光里一闪而过。
是沈时川。
下一秒,镜头外有人走近,一只手拎起他的下巴。男人熟悉得让人发冷的声音贴着收音孔响起——
“告诉林晚清,想见他,拿周既明来换。”
视频戛然而止。
林晚清盯着黑下去的屏幕,一动不动。
几秒后,她抬起头,眼底那点摇晃彻底没了,只剩下一线被逼到极处的冷光。
顾景深终于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