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知道父亲留了后手,一层一层,像是怕她摸不到真相。可到了这一刻,那种感觉突然变得很具体——他连他们会从哪一道暗门爬出来,会走哪条路,会撞上什么陷阱,都提前想到了。
可他人已经不在了。
林晚清站在原地,指尖发凉。那点难过被风一吹就散了,留下的是更尖锐的清醒。
顾景深不是临时追上来的。
他们今夜所有看起来仓促的逃窜,都是被逼着往一个早就预设好的出口走。
“那就不走西面。”她抬头看向白棠,“还有别的路吗?”
白棠迟疑了两秒。
“有一条,难走。得从主机房里面穿过去。那边一直锁着,平时没人用,我也不确定门还开不开。”
“去看看。”
林晚清没犹豫。
三个人贴着设备阴影往前走。
机房里噪声很大,风机一阵阵轰鸣,把脚步声全吞了。可越往里,林晚清越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声音小,是没有人。
顾景深那边既然堵上了十七层,就不可能真让他们从别的口轻轻松松逃掉。可他们一路摸到主机房外,连个巡查的影子都没有,安静得反常,像是有人把这一片刻意腾空,只等他们自己走进来。
白棠停在一扇灰门前,从门框上方摸出一把生锈钥匙。她手刚伸过去,沈时川忽然抬手,把她拦住了。
“等等。”
林晚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门锁下方有一道极细的新划痕,像是刚被什么金属器具碰过。再往下,门缝里卡着一小块透明胶。
不是封门,是记号。
只要有人开过这扇门,胶就会断。
白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有人来过。”
“不是来过。”沈时川嗓音压得很低,“是在等。”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林晚清心脏骤然收紧,拉着白棠就往旁边设备后退。沈时川反手把她们挡在身后,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斜上方那排运行中的风管上。
“上去。”他说。
“上哪儿?”
“风管检修架。”
“你疯了?”林晚清压低声音,急了,“你这个伤——”
“顾景深要的是你和总表,不是我。”他看着她,声音很平,“他们真堵上来,我能拖住。”
林晚清被这句话刺得一阵发麻。
她想起病房里那个只留给她背影的男人,想起他后来一次次把话咽回去,想起白棠刚才指着他时的恨,也想起夹层里自己握住他手腕的那一下。
她突然很烦这种局面。
好像每一次,她都得在“信不信他”之间选一回。可真到了刀口上,她根本没那么多时间犹豫。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道手电光已经从转角扫过来。
林晚清猛地抓住沈时川胸前衣领,把人拽近。声音压得发颤,却一字一顿。
“我现在不跟你算签字的账。”
“你也别再替我做决定。”
沈时川呼吸一滞。
下一秒,她转头看向白棠。
“妈,钥匙给我。”
白棠怔了一下,还是飞快把钥匙塞到她手里。
林晚清没再看任何人,几步冲到那扇灰门前,插钥匙,转锁,动作快得近乎发狠。门锁咔哒一声弹开,她没有立刻推门,反而抬脚狠狠踹向门侧那只落地灭火器支架。
铁架倒地,哐当一声巨响。
转角那边的手电光瞬间全照了过来。
“那边!”
“人在这儿!”
脚步声一下乱了。
林晚清猛地推开灰门,冲沈时川和白棠低喝一声。
“进!”
门后不是通道,是一间堆满废旧配件的小维修间。最里面竟还有一道半开的内门。白棠看到那道门,瞳孔骤然一缩。
“通了……”她像是不敢信,“这道门通了!”
三个人闪身进去,林晚清反手把外门重重带上。门外追来的人已经到了,砰地一声撞在门板上。
“开门!”
“林小姐,别躲了。”
是顾景深的人。
沈时川一把将旁边两只沉重的工具柜推过去抵门,伤口因为用力再度渗血,唇色白得吓人。林晚清也冲上去帮忙,柜脚拖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门板被撞得直震。
白棠顾不上喘,冲到最里那道内门前,用力一推。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钢架步道,直接架在两栋楼之间。夜风从缝隙里呼啸灌进来,雨水斜斜打入,下面十几层楼高,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片。
步道没有护栏,只有腰高的一道安全绳,很多地方都已经松了。
白棠站在门口,声音发飘。
“走这儿。”
林晚清手心一下沁出冷汗。
她怕高。
不是普通的不舒服。脚一踩空,心脏就像会被人猛地拎起来。她站在门边,往下一看,腿先软了一下。
门外的撞击声更狠了。
工具柜被一点点顶开,金属摩擦声尖得扎耳朵。
沈时川回头看她,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别往下看。”他走到她面前,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莫名很稳,“看着我。”
林晚清抬起眼。
雨丝扫在他睫毛上,他肩上的血被风吹得发冷,整个人都像下一秒就会撑不住。可他还是站得很直,朝她伸出那只带疤的手。
“我先走。”他说,“你踩着我的点。”
林晚清呼吸发紧。
“你现在这个样子——”
“林晚清。”他打断她,眼睛一瞬不瞬,“信我这一回。”
门外轰然一声巨响。
外门的合页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撞裂了半边,顾景深的人已经在撬门。更远一点,还有脚步声,不急不缓地逼近,像是有人终于走到了最后那一层耐心的尽头。
林晚清攥紧掌心,指甲掐得生疼。
她没再犹豫,把手放进了他手里。
沈时川五指收拢,牢牢扣住她,转身踏上那条被雨打得发亮的高空步道。
白棠跟在后面。风一吹,整条步道都在轻微晃动。
他们刚走出不到三米,身后的外门就被彻底撞开了。
林晚清回头看了一眼。
顾景深站在维修间门口,身后灯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没追,连声都没出,只隔着狂风和雨幕,远远看着他们。
那眼神让她心里陡然一沉。
太安静了。
像他根本不担心他们能走出去。
下一秒,步道前方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红光。
滴。
很轻的一声。
紧接着,整条钢架下方同时响起数道机械锁扣弹开的脆响。
白棠脸色惨白,失声喊了出来:
“别动——”